第114章 一杯接一杯 (第2/2页)
第三杯。
林见深依旧沉默地喝下。他的坐姿依旧挺直,握着酒杯的手指依旧稳定,只有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和额角、颈侧渐渐渗出的、细密的冷汗,泄露了这接连三杯烈酒对他身体造成的、巨大的负荷。他左腿的旧伤似乎也因为某种紧绷而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被他控制住。
叶挽秋的心,随着那三杯酒的下肚,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攥紧,疼得她几乎要窒息。她能看出那酒的烈性,能看出林见深在强忍不适。她想冲过去,想阻止,想尖叫,但她的双脚如同被钉在地上,喉咙里像是塞满了冰冷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沈冰冰冷警告的目光,沈世昌深不可测的沉默,茶室里那些或冷漠或玩味的注视,都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禁锢在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个为她挺身而出的少年,被一杯接一杯地、用这种方式凌迟、消耗。
王骏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在林见深喝下第三杯后,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像是被激发了某种变态的胜负欲和施虐欲。他招呼侍者,又拿来了两壶同样的酒,摆在林见深案头。
“林少爷果然是海量!佩服!”王骏亲自拿起酒壶,再次将林见深的酒杯倒满,这一次,他甚至故意倒得溢出来不少,酒液顺着杯壁流到案上,留下深色的痕迹,“不过,光是这么喝,也没意思。咱们来玩个游戏?我喝一杯,林少爷您喝一杯,咱们看看,谁先……喝不动?或者,林少爷要是觉得我喝得少,不公平,那这样,我喝一杯,您喝两杯?怎么样?够意思吧?”
他这是在用最无耻的方式,要将林见深彻底灌倒,让他在所有人面前失态、呕吐、丑态百出。他知道林见深身体有伤(看那微跛的腿和苍白的脸色就知道),也知道空腹(茶会只有茶点)连饮烈酒的后果。他要的,就是彻底摧毁林见深刚刚建立起来的那一点点、脆弱的“气势”和“尊严”。
林见深抬起眼,看向王骏。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仅仅是平静,而是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冷的锐意,像雪原上刮过的、带着冰碴的风。他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再次伸手,拿起了面前那杯满溢的酒。
第四杯。
琥珀色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火烧火燎的灼痛,和一股直冲头顶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息。胃部开始痉挛,额角的冷汗更多了。但他握杯的手,依旧稳。
王骏见状,哈哈大笑,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下,然后挑衅地看着林见深,等着他喝第五杯。
林见深没有停顿,第五杯。
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唇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黑得深不见底,仿佛两口吞噬了所有光线和痛苦的寒潭。他放下酒杯时,手指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但很快重新握紧,放在膝上。
叶挽秋的视线,已经被泪水模糊。她死死地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她看到林见深额角的汗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深灰色的衣襟上。她看到他因为强忍不适而微微起伏的胸膛。她看到他握着酒杯的、指节泛白的手。
每一杯,都像喝在她的心上。每一口,都灼烧着她的灵魂。
王骏还在倒酒,还在叫嚣,脸上的笑容因为酒精和兴奋而变得通红扭曲。他的同伴也跟着起哄,茶室里充斥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野蛮的、名为“看戏”和“欺凌”的氛围。赵老板等人皱起了眉头,但没有人出声制止。沈清歌闭上了眼睛,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沈世昌……他依旧看着窗外,只是那侧脸的线条,似乎比刚才更加冷硬了几分。
第六杯。
林见深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了些,他握着空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青筋微微凸起。他没有立刻放下杯子,而是停顿了几秒,似乎在极力压制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和眩晕。然后,他缓缓地,将杯子放下,动作依旧尽量平稳。
“林少爷,还行不行啊?”王骏凑近了些,故意喷着酒气,声音带着恶意的关切,“这才六杯,就不行了?刚才代别人喝酒的豪气呢?嗯?”
林见深没有理会他,只是抬起手,用手背,极其缓慢地,擦去了额头和颈侧的冷汗。他的指尖冰凉。
王骏嗤笑一声,再次拿起酒壶。这一次,他倒得更慢,酒液如同琥珀色的毒蛇,缓缓注入杯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第七杯,林少爷。七上八下,这可是个好数字。喝下这杯,咱们……再谈。”
他将那杯几乎端不起来的酒,再次推到林见深面前。然后,他自己也倒了一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等着。
林见深的目光,落在那杯几乎要溢出来的、琥珀色的液体上。他的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额角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他缓缓地,伸出手。
手指,在触碰到冰凉杯壁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栗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难以察觉。
但一直死死盯着他的叶挽秋,看到了。
一直闭着眼睛、仿佛不忍卒睹的沈清歌,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猛地睁开了眼。
就连一直望着窗外的沈世昌,也在此刻,缓缓地,转回了目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如同最精准的仪器,锁定了林见深伸向酒杯的那只,微微颤抖的手。
茶室里,静得只剩下窗外哗哗的雨声,和王骏粗重而兴奋的呼吸。
第七杯。
是继续忍受这无休止的、充满恶意的凌虐,直到身体崩溃,尊严扫地?
还是……会有别的变数?
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悬停在冰冷的杯壁上,仿佛凝固了时间,也凝固了茶室里所有人,或明或暗的、屏息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