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惊叫 (第2/2页)
沈冰自然也听到了沈清歌的呓语。她的脸色,在剧痛和杀意之中,又蒙上了一层更加阴沉的、近乎铁青的颜色。沈清歌这些话,无异于在已经岌岌可危的堤坝上,又凿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她死死地瞪着沈清歌,那目光,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
“沈、清、歌。”沈冰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毁灭一切的杀意,“你,真的,活得不耐烦了。”
这一次,她的杀意,不再仅仅是针对沈清歌可能泄露的秘密,而是直接针对沈清歌这个人本身。沈清歌刚才那些话,已经越过了她所能容忍的底线太多太多。
沈清歌似乎被沈冰这毫不掩饰的杀意刺激到了,涣散的眼神猛地聚焦了一瞬,看向沈冰,脸上露出了一个扭曲的、混合着无尽悲伤和疯狂的惨笑。
“杀了我啊……”她嘶哑地笑着,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泥泞,显得格外凄厉,“就像你们杀了沈清一样……杀了我啊!反正……反正我也活够了……这吃人的沈家……这肮脏的秘密……我早就……”
她的话,再次戛然而止。
这一次,不是因为被扼住喉咙,而是因为,从茶室小门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清晰而平稳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踏在回廊湿润的青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如同敲击在每个人心头的声响。
伴随着脚步声,一个温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威压的男声,从回廊拐角的阴影处,清晰地传了过来:
“清歌,你喝多了。”
是沈世昌。
他来了。
就在这最紧张、最混乱、杀意几乎要冲破所有理智防线的时刻,这场“听雨轩”茶会的真正主人,掌控着一切棋局、深不可测的沈家三爷,沈世昌,终于亲自到场了。
那温和的语调,平静的话语,如同在谈论天气,却像一道冰冷的闸门,瞬间截断了回廊里所有翻腾的杀意、疯狂、痛苦和恐惧。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叶挽秋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林见深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但下一秒,又缓缓地放松下来,只是那放松的姿态下,是更加深沉的、全神贯注的戒备。他微微侧过身,将叶挽秋更加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自己身后半步的位置。
沈冰的脸色,在听到沈世昌声音的瞬间,剧烈地变幻了一下。那淬毒的杀意、被挑战权威的暴怒、以及手腕剧痛带来的惨白,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重新被一种近乎本能的、冰冷的恭顺和……一丝极难察觉的、隐藏在最深处的、近乎恐惧的东西所取代。她捂着扭曲手腕的左手,几不可查地收紧,身体却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场几乎失控的冲突、那只被折断的手腕,从未发生过。
而地上蜷缩的、陷入半疯狂状态的沈清歌,在听到沈世昌声音的刹那,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冰冷的闪电击中,猛地剧烈颤抖起来。她脸上那疯狂扭曲的惨笑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抑制的、如同见到天敌般的极致恐惧。她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更加凄厉的尖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瞪得极大,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收缩成针尖大小,死死地盯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脚步声,越来越近。
终于,在回廊拐角处,昏黄的光线下,一道颀长、沉稳、穿着深灰色中式长衫的身影,缓缓踱步而出。
沈世昌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惯常的、温和儒雅的微笑,仿佛只是出来散散步,看看雨景。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回廊里的一片狼藉——脸色惨白、捂着手腕、垂首肃立的沈冰;挡在叶挽秋身前、脸色苍白却挺直如松、眼神平静的林见深;以及,蜷缩在地上、抖如筛糠、脸上泪水泥泞交织、眼神充满极致恐惧的沈清歌。
他的目光,在沈冰那只扭曲变形的手腕上,微微停顿了半秒,然后又扫过林见深那微微发颤、却紧握成拳的右手,最后,落在了叶挽秋那惊魂未定、脸色惨白、眼中充满了惊惧和茫然的脸上。
他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丝,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那双深邃如同古井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平静的、仿佛能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幽深。
“看来,”沈世昌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地上瑟瑟发抖的沈清歌身上,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我这场‘听雨’的茶会,倒是比外面的雨,更加‘热闹’几分。”
他缓缓踱步,走到沈清歌面前,停下。微微俯身,伸出手,似乎想去扶她。
“清歌,地上凉,起来说话。”他的声音,温和得如同最慈祥的长辈。
然而,沈清歌却像触电般猛地向后缩去,仿佛沈世昌伸出的不是手,而是毒蛇的獠牙。她脸上的恐惧,几乎要满溢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音,死死地抱紧了自己,蜷缩成一团,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不敢再看沈世昌一眼。
沈世昌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他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眼底的幽深,似乎又浓郁了几分。
他转过身,看向林见深和叶挽秋,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最后,落在了林见深脸上。
“林少爷,”沈世昌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的助理,似乎给你添麻烦了。”
他看了一眼沈冰那只扭曲的手腕,又看向林见深,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温和依旧,却让叶挽秋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手,没事吧?”沈世昌问,语气关切,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林见深是否受伤。
林见深迎着沈世昌的目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平静地回视着,没有一丝波澜。他微微颔首,声音沙哑,却清晰:“多谢沈先生关心,无碍。”
沈世昌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被林见深挡在身后半步的叶挽秋。
“叶小姐,”沈世昌看着她,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穿透力,“看来,今晚的茶,喝得不太平。让你受惊了。”
叶挽秋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用力地、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沈世昌脸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些。他不再看叶挽秋,重新将目光投向地上蜷缩颤抖、如同惊弓之鸟的沈清歌,又扫了一眼垂首肃立、仿佛刚才的一切冲突都与其无关的沈冰,最后,目光重新落回林见深脸上。
“既然都没事,”沈世昌的声音,依旧平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一切的力量,“那就,都先回茶室吧。雨大,外头凉。有什么误会,坐下,慢慢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冰那只扭曲的手腕,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晚餐加一道菜:
“沈冰,去让陈医生看看你的手。其他人,都进来吧。茶,该凉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过身,负手而立,望着回廊外那被无边雨幕笼罩的、沉沉的夜色,仿佛在欣赏一幅绝美的雨景图。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听雨”的茶会,早已变味。刚才那短暂的、充满了暴力和血腥指控的冲突,就像投入深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在这看似平静的表面之下,疯狂扩散,将所有人,都拖向一个更加深不可测、更加危险的漩涡中心。
而那声被沈清歌死死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无声的惊叫,仿佛依旧回荡在这条狭窄潮湿、光线昏暗的回廊里,混合着哗哗的雨声,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