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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扔出去

第122章 扔出去 (第1/2页)

“赔罪”二字,从王振海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刻意压低、却依旧难掩其下怒涛的沉郁。他微微躬身的姿态,恭敬,却略显僵硬,像一张被强行压弯的弓,随时可能因为绷得太紧而反弹。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在掠过主位上面色温和的沈世昌时,迅速敛去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只剩下商人特有的、精于计算的审慎。但当他目光扫过角落里的林见深和叶挽秋时,那被强行压抑的怒火、怨恨,以及一丝更深的、因独子被重伤而起的、近乎扭曲的痛心,便如同淬了毒的冰棱,毫不掩饰地刺了过去。
  
  沈世昌仿佛没有看到王振海那复杂的目光,他依旧端坐主位,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儒雅的微笑,甚至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平和:“振海兄言重了。年轻人血气方刚,酒后有些失态,在所难免。坐吧,坐下说话。”
  
  他没有提“乱子”,也没有提“惹出”,更没有提“重伤”,只是轻描淡写地用“酒后失态”和“在所难免”八个字,就将王骏那带有猥亵性质的挑衅、以及在回廊里意图不轨的恶劣行径,轻轻揭过。同时,他也用“振海兄”这个略带亲昵的称呼,和“坐下说话”这种对待自己人的姿态,安抚了王振海那颗因儿子受伤而惊怒交加的心,暗示他,沈家依然将他视为“自己人”,至少表面如此。
  
  王振海显然听懂了沈世昌的潜台词。他脸上那丝僵硬的恭敬稍微自然了些,但眼中的沉郁和锐利并未减少。他依言在沈世昌下首特意空出的一个位置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目光重新落回沈世昌脸上,语气却依旧沉重:“沈先生宽宏,王某感激不尽。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如刀子般刮向林见深,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怒气,“犬子纵有千般不是,也自有我这个做父亲的,和沈先生您来管教。不知这位林少爷,是何方神圣,竟敢在沈先生的茶会上,对犬子下如此重手?如今骏儿手腕骨折,筋骨受损,医生说不排除日后留下残疾的可能!王某今日前来,一是向沈先生赔罪,教子无方;二来,也是想向沈先生讨个说法,我王家虽是小门小户,却也容不得独子被人如此欺辱!”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既给了沈世昌面子(承认沈世昌有管教之权,自己教子无方),又将矛头直指林见深,点出“下重手”、“可能残疾”的严重性,最后抬出“王家”来施压,要求“说法”。姿态放低,诉求强硬,软中带硬,不愧是商场沉浮多年的老狐狸。
  
  茶室里的气氛,因为王振海这番直白的质问,瞬间变得更加凝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见深身上,等待着他的回应,也等待着沈世昌的裁决。赵老板等人更是屏住了呼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这场“赔罪”,果然瞬间就变成了“问罪”。
  
  沈冰站在沈世昌身后,面色冰冷,仿佛事不关己,只有那微微下垂的眼睑,遮掩住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的讥诮。她似乎对王振海的发难,并不意外,甚至……有些乐见其成。
  
  叶挽秋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她看着王振海那阴沉的脸,听着他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恨意和施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林见深。
  
  林见深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坐姿,腰背挺直,面色苍白,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如同两口封冻的寒潭,平静地迎上王振海那咄咄逼人的、淬毒般的目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惶恐,也无愤怒,甚至连一丝被质问时应有的波澜都没有,仿佛王振海那番饱含怒火的指控,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发生在遥远国度的事情。
  
  这份过分的平静,让王振海的怒火,如同被浇了油,噌地一下烧得更旺。他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几,上好的紫檀木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杯盏轻颤。
  
  “林少爷!”王振海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被无视的屈辱和更深的怒意,“我在问你话!你聋了吗?!还是觉得,有沈先生在此,你就可以如此目中无人,连基本的交代都给不出一个?!”
  
  沈世昌依旧端着茶杯,轻轻吹着浮叶,仿佛没有听到王振海的怒喝,也没有看到眼前这剑拔弩张的一幕。他只是在王振海拍案之后,微微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地说了句:“振海兄,稍安勿躁。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这话听着是劝王振海喝茶冷静,但细品之下,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让王振海“注意场合、注意身份”的敲打。这是沈世昌的茶会,他才是这里唯一的主人。王振海可以讨说法,但不能越俎代庖,更不能在他沈世昌面前拍桌子。
  
  王振海脸色一僵,那股冲顶的怒火被沈世昌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硬生生压下去几分。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怒意,对沈世昌微微欠身:“沈先生恕罪,是王某失态了。”但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钉在林见深脸上,显然不肯就此罢休。
  
  沈世昌这才仿佛将注意力,从茶杯上移开,缓缓地,看向了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林见深。
  
  “林少爷,”沈世昌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王先生的话,你也听到了。关于王公子的事,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他将“球”,轻轻抛给了林见深。没有施加任何压力,也没有表明任何态度,只是将问题,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当事人。这既是给林见深一个解释(或者说辩白)的机会,也是在观察,在评估,在等待林见深如何应对王振海这带着家族怒火和施压的质问。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见深身上。
  
  林见深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眼,目光从王振海那张因怒意而微微涨红的脸上移开,平静地迎上沈世昌那深不可测的目光。他没有立刻回答沈世昌的问题,而是微微侧过头,看向了身边的叶挽秋。
  
  他的目光,在叶挽秋那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微微发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安抚的意味,快得如同错觉。然后,他重新转回头,看向了主位上的沈世昌,也看向了虎视眈眈的王振海。
  
  “王先生,”林见深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面上滑过,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令郎在茶会上,不顾叶小姐意愿,强行敬酒,已属失礼。在叶小姐不胜酒力、离席醒酒时,又尾随至回廊,意图不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振海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调,陈述事实:“我当时恰好路过,见令郎行为不妥,出言劝阻。令郎非但不听,反而出言挑衅,并欲对叶小姐动手动脚。事急从权,我为阻止其进一步冒犯,不得已出手制止。至于令郎手腕受伤……”
  
  林见深的目光,再次落回王振海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平静:“那是他试图反抗、挣脱时,自己用力过猛所致。我,只是阻止了他。”
  
  他没有说“废了他一只手”,也没有说“我折断了他的手腕”,而是用了“自己用力过猛所致”和“只是阻止”。将“重伤”的责任,巧妙地推给了王骏自己的“反抗”和“用力过猛”。而“不得已出手制止”和“事急从权”,则再次强调了自己行为的正当性和必要性——是为了阻止王骏对叶挽秋的“冒犯”和“动手动脚”。
  
  这番说辞,与之前对沈世昌解释为何对沈冰出手时,有异曲同工之妙。将自己置于“阻止暴行”的正义(或至少是合理)一方,将对方的受伤归结为“自身行为导致”。冷静,清晰,逻辑严密,且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你……你放屁!”王振海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冷静,霍地站起身,指着林见深,气得浑身发抖,“我儿子不过是跟叶小姐开个玩笑,喝杯酒而已!就算有点出格,也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管教!还‘自己用力过猛’?林见深!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分明是你仗着有点身手,下手狠毒!沈先生,您看看,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这里颠倒黑白,强词夺理!如此狂妄凶徒,若不严惩,日后还有谁敢来参加沈先生的茶会?还有何规矩体统可言?!”
  
  王振海显然被林见深这番“冷静”的陈述彻底激怒了。他不再顾忌沈世昌在场,直接将矛头对准林见深,扣上了“狂妄凶徒”、“颠倒黑白”的帽子,甚至试图将这件事拔高到影响沈世昌茶会声誉、破坏“规矩体统”的高度,向沈世昌施压。
  
  叶挽秋的心紧紧揪了起来。她看着王振海那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听着他口中对林见深“凶徒”的指控,手指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她知道林见深说的是事实,至少是部分事实。王骏的行为绝不仅仅是“开玩笑”。但她也知道,在沈世昌面前,在这个充满了利益算计和权力倾轧的场合,真相往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立场,是价值,是……谁更能取悦或者说,不触怒那位掌控一切的主人。
  
  沈世昌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在王振海愤怒的指控声中,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端起茶杯,又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仿佛在品味着顶级茶叶的悠长余韵。直到王振海说完,胸膛剧烈起伏地瞪着他,等待他的裁决时,沈世昌才缓缓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林见深。
  
  “林少爷,”沈世昌的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王先生的话,你也听到了。他说你‘颠倒黑白’,‘强词夺理’。对此,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他又一次,将问题抛了回来。但这一次,问题更加尖锐,直接将林见深置于了“辩解者”的被动位置。
  
  林见深迎上沈世昌的目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依旧平静无波。他没有看暴怒的王振海,只是看着沈世昌,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有补充。”林见深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事实如何,沈先生明察秋毫,自有判断。王先生信或不信,于我而言,并无区别。”
  
  他没有辩解,没有反驳王振海的指控,甚至没有为自己多说一句。他只是将“事实”和“判断”,重新抛回给了沈世昌,并且用一种近乎漠然的姿态,表明他不在乎王振海是否相信。这种态度,与其说是示弱,不如说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自信,或者说……一种对沈世昌最终裁决的、不动声色的将了一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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