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第一次牵手 (第2/2页)
舞步,依旧生涩,依旧充满了磕绊和不协调。但在那片璀璨而冰冷的光晕下,在那悠扬而诡异的旋律中,在这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他们之间,似乎建立起了一种奇异的、无声的、仅属于此刻的默契。
一种在巨大压力下,被迫靠近,却又在靠近中,不得不相互依赖、相互支撑的、脆弱而坚韧的连接。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疼痛,能闻到他身上那极淡的、混合着汗水、药味和冰冷气息的味道。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颤抖和冰凉,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努力跟随的笨拙。他们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若有若无地交织。他们的影子,在地板上沉默地缠绵。
这不是浪漫的牵手,不是心动的共舞。这是被逼到悬崖边,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猎人的注视下,被迫捆绑在一起,跳的一支绝望而倔强的舞。
但无论如何,这是第一次,他们如此长时间、如此紧密地、在清醒(至少相对清醒)的状态下,握住了彼此的手。不是短暂的拉扯,不是危急的搀扶,而是在一个明确而持续的指令下,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共舞”的名义,完成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持续的、肌肤相贴的牵手。
冰冷,僵硬,充满了被迫与无奈,却又在无声中,传递着微弱的、却不容忽视的暖意与力量。
叶挽秋的目光,终于敢从林见深的胸前移开,微微抬起,看向他的下巴,然后,是那抿紧的、毫无血色的唇,最后,是那高挺的鼻梁,和那双低垂的、睫毛浓密的、掩藏着所有情绪的眼睛。
他依旧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依旧空茫地落在远处的油画上,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但叶挽秋却在这一刻,仿佛透过那平静无波的表象,看到了他内心深处,那如同被冰封的火山般的、压抑着的愤怒、痛楚、屈辱,以及那永不屈服的、冰冷的火焰。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疼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她忽然很想问他,疼不疼?累不累?为什么要忍受这一切?为什么要这样……保护她?
但话到嘴边,却又死死地咽了回去。她知道,她不能问。此刻,任何多余的话语,都可能成为新的靶子,打破这脆弱的平衡。
她只能更紧地,回握住他冰凉的手。用自己同样冰凉、却努力传递出一点点温暖和力量的指尖,轻轻地,在他粗糙的掌心,按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微小到几乎无法察觉。但林见深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僵了一下。
然后,他那空茫地落在远处油画上的目光,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垂落下来,与她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依旧深得像寒潭,平静无波,只有最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那里面,有疲惫,有痛楚,有冰冷的怒意,但似乎,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茫然的……怔忪。
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是恐惧,是担忧,是依赖,还是别的什么?
叶挽秋不知道。她只是看着他,用那双因为酒意、惊惧、疲惫和此刻翻涌的复杂情绪而显得格外湿润、格外明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传递着连她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的、混乱而汹涌的情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悠扬的华尔兹旋律,璀璨的水晶灯光,周围那些或审视、或复杂、或冰冷的目光……一切都仿佛褪去了颜色,褪去了声音,褪去了形状。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在这冰冷而华丽的舞池中央,沉默地对视,冰冷而紧密地,牵着彼此的手。
直到——
“好。”
一个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却如同冰水般瞬间浇醒所有人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这近乎凝固的、无声的对视。
沈世昌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靠近舞池的一张丝绒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新斟的、冒着热气的黄酒,脸上带着欣赏的、仿佛观看了一场精彩表演般的笑容,轻轻拍了两下手。
掌声清脆,在空旷的舞池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不协调的意味。
音乐,还在继续。但林见深和叶挽秋,却像被这掌声惊动的、提线木偶,同时松开了彼此的手,拉开了距离。
指尖分离的瞬间,那冰凉的触感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空气微凉的触感,和掌心骤然空落的不适。
林见深的手,迅速垂落回身侧,五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仿佛在感受着残留的温度,又仿佛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他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平静,只是那苍白的脸色,似乎比刚才更加透明了几分。
叶挽秋的手,也飞快地收了回来,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薄茧带来的粗糙触感和那奇异的冰凉。她低下头,不敢去看沈世昌,也不敢再去看林见深,只觉得脸颊烫得厉害,心跳再次失序。
“跳得不错。”沈世昌的声音再次响起,温和依旧,听不出丝毫异样,“年轻人,就是该有些活力。看来,叶小姐和林少爷,倒是很合拍。”
他用了“合拍”这个词。在刚刚经历了那样一场风波之后,在这充满了诡异和压迫的“舞蹈”之后。这“合拍”,像是一句轻飘飘的调侃,又像是一句意味深长的、不容辩驳的定性。
林见深微微欠身,对着沈世昌的方向,声音沙哑而平静:“沈先生谬赞。晚辈舞技生疏,贻笑大方了。”
叶挽秋也连忙跟着,声音细若蚊蚋:“沈先生过奖了。”
沈世昌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目光,投向了依旧站在门口附近、神情复杂的赵老板等人。
音乐,还在悠扬地流淌。舞池中央,只剩下他们两人略显僵硬的身影,和地上那两道短暂交缠、又迅速分离的影子。
第一次牵手,在这样的场景下,以这样的方式,开始,又结束。
冰冷,仓促,充满了被迫与无奈。
但指尖残留的触感,掌心传递的温度,和那短暂对视中,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却如同烙印,深深地,刻进了这个混乱、危险、而又漫长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