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阳台·独处 (第1/2页)
车子停稳的瞬间,那在黑暗中无声交织、几乎要凝固时间的对视,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剪刀骤然剪断。叶挽秋猛地移开目光,像是被烫到一般,慌乱地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她能感觉到脸颊滚烫的温度,在昏暗的车厢里,仿佛两团燃烧的、无处遁形的火焰。
林见深的目光,在她移开视线的下一秒,也缓缓收了回去。他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充满了无声复杂情绪的对视,只是她因疲惫和紧张而产生的幻觉。但他胸膛的起伏,似乎比刚才更加急促了些,握着受伤右手的左手,指节也收得更紧了些。
沈冰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熄了火,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然后,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推开了驾驶座的车门,走了出去。冰冷的夜风和细密的雨丝,瞬间涌入温暖(或者说沉闷)的车厢,带来一阵令人清醒的寒意。
叶挽秋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雨水和泥土气息的空气,强迫自己从那令人心悸的对视余韵中挣脱出来。她伸手,推开了自己这一侧的车门。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她扶着车门,迈出有些发软的腿,踏上了公寓楼下湿漉漉的水泥地面。银色的高跟鞋踩在积水上,发出轻微的、带着水渍的声响。
她站定,转身,看向车厢另一侧。林见深也已经睁开了眼,他正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有些艰难地,试图推开沉重的车门。他的动作迟缓,每一下用力,似乎都牵扯到左腿的伤痛,让他的眉头紧紧蹙起,额角的冷汗在昏黄的路灯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叶挽秋几乎想也没想,快步绕过车尾,走到他那一侧,伸手,帮他拉开了车门。她的动作有些急,指尖碰到了他扶着车门框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尖一颤,连忙缩回手,像只受惊的兔子。
林见深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平静,带着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查的、难以言喻的复杂。他没有说“谢谢”,只是借着车门打开的力道,更加缓慢地,将自己沉重的身体,从座椅里挪了出来。
他的左腿在落地时,明显无法承受身体的重量,猛地一软,整个人趔趄着向前倒去!
“小心!”叶挽秋惊呼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矜持和距离,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他。她的手,恰好扶在了他的手臂上。隔着深灰色棉麻衣衫略显单薄的布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僵硬、滚烫的温度,和那无法抑制的、因为疼痛而产生的、细微的颤抖。
林见深的身体,在她的搀扶下,勉强稳住了。但他几乎将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纤细的手臂上。那重量沉甸甸的,带着灼热的体温和无法言说的痛楚,几乎要让叶挽秋站立不稳。但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另一只手也下意识地扶住了他的腰侧。
两人此刻的姿势,极其亲密,也极其狼狈。在细密的夜雨中,在昏黄的路灯下,在老旧公寓楼斑驳的阴影里,她几乎整个人都半倚在他怀里(或者说,他半靠在她身上),双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和腰侧,才能勉强维持着两人不一同摔倒。
林见深微微喘息着,额头的冷汗混合着冰凉的雨丝,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他低着头,温热而略带急促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发顶,带来一阵奇异的、混合着药味、血腥气和属于他自身清冽气息的暖流。他的身体,因为疼痛和极力的克制,而微微颤抖着,那颤抖,透过相贴的肢体,清晰地传递给了她。
叶挽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疼痛得几乎要窒息。她能闻到他身上那极淡的、混合了汗水、雨水、药味和冰冷气息的味道,能感觉到他身体传来的、滚烫而沉重的温度,能听到他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沉重的喘息。这一切,都让她心如刀绞,也让她……脸颊滚烫,四肢发软。
“能……能走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而颤抖,带着无法掩饰的担忧。
林见深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了闭眼,似乎在积攒力气。几秒后,他才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极其缓慢地,握住了她扶在他手臂上的手腕。他的掌心,依旧冰凉,带着薄茧,那力道并不重,甚至带着一种克制的意味,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也在试图借力,重新找回平衡。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然后,他尝试着,将一部分重量,重新移回自己的右腿上,同时,松开了握着叶挽秋手腕的手,也微微挣开了她扶在他腰侧的手。
他重新站直了身体,尽管左腿依旧无法完全受力,身形也依旧不稳,但至少,不再完全依靠她的支撑。他微微侧过头,避开了她满是担忧的目光,声音低沉而平静:“走吧。”
叶挽秋看着他努力挺直的、却依旧微微颤抖的脊背,看着他苍白脸上不断滚落的汗水和雨水,心脏像是泡在了一汪酸涩的温水里,又疼又软。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在他身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随时准备在他再次踉跄时,伸手扶住他。
沈冰一直站在车边,沉默地看着他们。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雨夜的昏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而评估的光芒。她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催促,只是像一个最尽职也最冷酷的旁观者,看着他们这狼狈而艰难的相互搀扶。
直到林见深在叶挽秋的无声陪伴下,缓慢地、一步一挪地,走到了公寓楼的单元门口,沈冰才终于动了。她锁好车,迈着平稳而无声的步伐,跟了上来。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黑色的雨伞。她没有打开,只是拿在手里,像一件冰冷的、无用的装饰品。
老旧公寓楼的楼道,狭窄,昏暗,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油烟气息。声控灯在脚步声中次第亮起,发出昏黄而微弱的光,勉强照亮脚下布满灰尘和污渍的水泥台阶。对于腿脚不便的林见深来说,上楼,几乎成了一种酷刑。
每一级台阶,都像是要耗尽他全部的力气。他必须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死死抓住冰冷粗糙的水泥扶手,右腿先迈上台阶,然后,用尽腰腹和手臂的力量,将几乎无法用力的左腿,艰难地拖上去。动作缓慢,滞涩,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额角、鬓边、颈侧滚滚而下,迅速浸湿了他深灰色的衣领和后襟。他紧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偶尔,会从喉咙深处,溢出一两声压抑到极致的、沉闷的痛哼。
叶挽秋走在他身后,看着他每一步的艰难,看着他被汗水湿透的后背,看着他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死死抓住扶手的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反复揉搓,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几次伸出手,想要扶他,但看到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和他眼中那冰冷而固执的、拒绝任何帮助的光芒,手伸到一半,又无力地垂落。
她知道,他不愿在她(或许也在沈冰)面前,展露更多的脆弱。那份骄傲,那份孤绝,那份在绝境中也不肯轻易低头的倔强,在此刻,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展现得淋漓尽致。
沈冰依旧沉默地跟在最后,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始终没有离开过林见深,尤其是他那只受伤的右手,和那条明显已经濒临极限的左腿。那目光里,有评估,有冰冷的算计,或许,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残忍的欣赏?
终于,挪到了那扇熟悉的、漆皮剥落的旧防盗门前。叶挽秋掏出钥匙,手指因为冰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试了几次,才将钥匙插进锁孔,打开了门。
门内,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余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斑。空气里,是熟悉的、沉闷的、属于囚禁和等待的气息。
哑姑不在。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厨房方向,隐约传来水龙头没有关紧的、滴滴答答的水声,在寂静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诡异。
沈冰没有跟进来,她只是站在门外,用那只完好的手,扶着门框,目光平静地扫过昏暗的客厅,然后,落在了因为脱力而几乎要靠着墙壁滑倒、却被叶挽秋手忙脚乱扶住的林见深身上。
“沈先生交代,让林少爷在这里暂住一晚。”沈冰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响起,公式化,不带任何情绪,“这里,暂时安全。”
暂住?在这里?叶挽秋的心猛地一跳。沈世昌让林见深住在这里?这算什么?是另一种形式的监控和软禁?还是……某种意义上的“保护”?或者,只是将他们两人,更紧地捆绑在一起,放在同一个“笼子”里,方便观察和控制?
林见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喘息着,对于沈冰的话,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闭着眼睛,仿佛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连思考的余裕都没有了。
沈冰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她说完,便收回了扶着门框的手,后退了一步。
“明天,会有人送药和换洗衣物过来。”沈冰最后看了一眼室内相互搀扶(或者说,叶挽秋努力支撑着林见深)的两人,语气依旧平淡,“今晚,好好休息。”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楼下走去。脚步声沉稳,迅速,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随即,楼下传来单元门被轻轻关上的、沉闷的声响。
然后,是汽车引擎启动,轮胎碾过湿滑路面,逐渐远去的声响。
最终,一切归于寂静。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声,和屋内两人沉重而紊乱的呼吸声。
叶挽秋扶着几乎要滑倒的林见深,站在昏暗的客厅中央,大脑一片空白。沈冰走了。把她和林见深,单独留在了这个空旷、昏暗、充满了未知和压抑的“囚笼”里。
接下来,该怎么办?
林见深的身体,越来越重,几乎全部压在了她身上。他似乎在用最后一点意志力,对抗着排山倒海般袭来的疼痛和疲惫,但那意志力的堤坝,显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紊乱,额头的冷汗,如同打开了闸门,疯狂地涌出,瞬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也滴落在了叶挽秋扶着他的手臂上,带来冰凉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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