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阳台·独处 (第2/2页)
“林见深?林见深!”叶挽秋惊慌地低唤,用力支撑着他下滑的身体,“你……你坚持一下,我扶你去沙发……”
她艰难地,半拖半抱地,将他沉重的身体,挪到了客厅那张破旧但还算宽大的布艺沙发旁。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扶着,缓缓地,让他坐了下去。
林见深几乎是瘫倒在沙发里,发出一声沉重而压抑的闷哼。他仰着头,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色苍白得如同被水浸泡过的纸,嘴唇也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只有额角、颈侧不断滚落的冷汗,在窗外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而绝望的光泽。他那只受伤的右手,被他用左手,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护在身前,左手则无力地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缩,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显然已经到达了极限。身体的伤痛,精神的极度紧绷,烈酒的后续反应,以及刚才强行上楼对伤腿造成的巨大损耗……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冲垮了他强撑的意志。
叶挽秋站在沙发边,手足无措地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她能做什么?她该怎么办?
“药……有没有药?止痛的?”她慌乱地问,声音带着哭腔。
林见深没有睁眼,只是极其缓慢地,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他的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嘶哑的气音,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叶挽秋急得团团转。她冲到厨房,想找热水,却发现暖水瓶是空的。她又冲进自己的卧室,翻箱倒柜,想找找有没有哑姑可能留下的、哪怕是最普通的止痛药,却一无所获。这个“家”,除了基本的生活用品,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个临时牢房。
她颓然地回到客厅,看着沙发上那个在痛苦中微微颤抖、冷汗淋漓的少年,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忽然想起,沈冰说明天会送药来。可今晚怎么办?难道就让他这样硬扛过去?
窗外的雨,依旧在下。滴滴答答,敲打着玻璃窗,也敲打着她混乱而焦急的心。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林见深身边,蹲下身,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苍白的脸,轻声说:“你……你先躺着别动,我去烧点热水。至少……喝点热水,可能会好一点。”
林见深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已经昏睡过去,但那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他正在承受的巨大痛楚。
叶挽秋不再犹豫,起身,走进厨房。她找到水壶,接满水,放在燃气灶上点燃。蓝色的火苗跳跃着,发出轻微的呼呼声。她靠在冰冷的灶台边,看着那跳跃的火苗,听着窗外连绵的雨声,脑海中一片混乱。
今晚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她眼前飞速闪过。沈清歌疯狂的指控,沈冰冰冷的手腕折断,王振海父子被“扔出去”,舞池中央生涩而痛苦的共舞,车厢内那无声而心悸的对视,以及此刻,沙发上那个重伤濒临崩溃的少年……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越收越紧的、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困在其中,也困住了她身边这个,本可以置身事外、却为了她一次次踏入险境的少年。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水,很快烧开了。白色的水蒸气,从壶嘴喷涌而出,发出尖锐的啸叫声。叶挽秋回过神来,连忙关火。她找出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大半杯滚烫的开水,又兑了些凉水,试了试温度,觉得差不多了,才端着杯子,小心翼翼地,走回客厅。
林见深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睛,只是那紧蹙的眉头,似乎比刚才松了一点点,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冷汗也依旧在不断渗出。
叶挽秋将水杯放在沙发旁边的矮几上,然后,再次蹲下身,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才轻声开口:“林见深?水……水烧好了,你喝一点,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恳求。
林见深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因为疼痛和疲惫,而布满了血丝,显得有些涣散,有些空茫。但在那空茫的深处,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凝聚。他看向她,目光平静,却又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动作轻微得几乎像是错觉。
叶挽秋心中一喜,连忙伸手,想去扶他坐起来一点,好方便喝水。但她的手刚碰到他的手臂,林见深的身体,就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然后,他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撑着沙发扶手,极其缓慢地,自己坐直了些。动作艰难,每一下都牵扯着伤痛,让他额角的冷汗又多了一层,但他没有让她帮忙。
叶挽秋的手僵在半空,然后,默默地收了回来。她端起矮几上的水杯,递到他面前。
林见深伸出左手,接过了水杯。他的手指,因为脱力和疼痛,而微微颤抖着,几乎握不稳杯子。叶挽秋的心,又提了起来,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她只是紧张地看着他,看着他用颤抖的手,将水杯凑到唇边,小口地,极其缓慢地,啜饮着温热的白水。
他喝得很慢,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一下下滚动着。温热的水流,似乎稍稍缓解了他喉咙的干涩和身体内部的灼烧感。他喝了几口,便停了下来,将水杯递还给叶挽秋。
叶挽秋接过杯子,放在矮几上,看着他依旧苍白疲惫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你的腿,还有手……是不是疼得很厉害?真的……不需要去医院吗?”
林见深缓缓靠回沙发背,重新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回答她关于疼痛的问题,只是用那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低声说:“不用。死不了。”
“死不了”三个字,他说得极其平淡,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在叶挽秋的心上。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她死死地咬住下唇,才没有让那哽咽冲出口。
“对不起……”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响起,“都是因为我……要不是我,你不会……”
“不关你的事。”林见深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依旧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甚至……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冷酷的决绝,“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攒力气,然后,缓缓地,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淹没:“沈清歌的话,你不要全信,但……也不要完全不当回事。”
沈清歌的话?叶挽秋的心猛地一跳。那些关于“像她”、“不肯放过”、“害死沈清”的血泪指控?
“她……她说的‘她’,是谁?沈清吗?还是……”叶挽秋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林见深没有睁眼,只是那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几不可查地,抿得更紧了些。良久,他才用那种近乎气音的、极其疲惫的声音,缓缓说道:“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有些过去,挖出来,只会让更多人……不得安宁。”
他不再说话了,仿佛已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也仿佛,已经说完了所有他能说、或者说,他愿意说的话。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寂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两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叶挽秋蹲在沙发边,看着他紧闭双眼、眉头紧蹙、被痛苦和疲惫笼罩的苍白脸庞,心中翻涌着无数的问题,无数的恐惧,无数的担忧,却也涌起一股奇异的、近乎悲壮的暖流。
他为了她,伤痕累累,却告诉她“不关你的事”。他警告她沈清歌的话不能全信,却又不肯告诉她全部的真相。他将自己封闭在那层冰冷的、坚硬的壳里,独自承受着一切,却依旧在黑暗中,沉默地,为她划出了一道模糊的、可能并不安全的界限。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她只是默默地,再次起身,走到厨房,用凉水浸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拧得半干,然后走回来,轻轻地将那微凉的毛巾,敷在了他滚烫的、布满冷汗的额头上。
林见深的身体,在毛巾触及额头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只是那紧蹙的眉头,似乎,又松开了那么一丝丝。
叶挽秋没有再打扰他。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双臂环抱着自己,目光,却始终无法从他苍白的脸上移开。
窗外的雨,不知疲倦地下着。夜色,深沉如墨。
在这间昏暗、寂静、充满了伤痛和秘密的囚笼里,他们一个在沙发上忍受着剧痛和疲惫的煎熬,一个在地板上无声地陪伴和守护。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的、没有任何外人(沈冰已经离开,哑姑不知所踪)的、单独相处的夜晚。
没有言语,没有触碰,只有沉重的呼吸,窗外的雨声,和那无声流淌的、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这冰冷的空气里,缓慢地发酵。
阳台外的夜色,被雨水洗刷得模糊不清。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雨幕中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晕,仿佛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
而他们的世界,此刻,只有这间小小的、昏暗的客厅,和彼此那沉重而压抑的呼吸。
她的心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为他的伤痛,为这未知的恐惧,也为这黑暗中,唯一可触的、冰冷而真实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