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归途静谧 (第2/2页)
叶挽秋也吃完了自己那碗粥,她收拾好碗筷,放回托盘,又将矮几上那些药品和用过的棉片、绷带等杂物,小心地收拢到一起。做完这些,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沙发上闭目养神(或者说,是在对抗药效带来的昏沉和依旧存在的疼痛)的林见深,一时之间,竟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该说什么。
让他休息?可这里是客厅,沙发虽然宽大,但对于一个重伤的人来说,显然不是合适的休养之地。而且,沈冰只说了“暂住”,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问他的打算?似乎又太过唐突,也太过……越界。
就在她不知所措之际,沙发上一直闭着眼睛的林见深,忽然,缓缓地,再次睁开了眼睛。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再看向她,而是投向了窗外那越来越明亮、却也显得越来越冰冷刺眼的晨光。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仿佛那过于明亮的光线,刺痛了他的眼睛,也刺痛了他内心某个不愿被照亮的角落。
然后,他转回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叶挽秋,用那依旧沙哑、却比刚才清晰平稳了一些的声音,缓缓说道:
“我该走了。”
四个字,平静,清晰,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叶挽秋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刚刚那一丝微弱的暖意中,骤然拖回了冰冷的现实。走?走去哪里?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能走去哪里?沈冰会允许吗?沈世昌会怎么想?
“你……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走?”叶挽秋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担忧,而微微发紧,“你的腿……还有你的手……”
“死不了。”林见深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冷酷的决绝,“留在这里,对你,对我,都没好处。”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看向了更遥远的、她无法触及的某个地方,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早已看透一切的漠然:“沈世昌让我‘暂住’,是警告,也是试探。试探我的底线,也试探……你的反应。现在,试探结束了。我该回到我该待的地方去。”
该待的地方?是哪里?是那个隐藏在图书馆深处、堆满杂物和秘密的小房间?还是别的、更加危险、更加不为人知的角落?
叶挽秋看着他平静无波、却写满了疏离和决绝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沈世昌每一步棋,都不会是无的放矢。让林见深“暂住”在这里,绝不仅仅是出于“好意”或“方便”。这是一种无形的捆绑,也是一种更加严密的监控。林见深选择离开,是在用行动,向沈世昌表明他的态度——他不会轻易被掌控,也不会因为暂时的“庇护”(或者说囚禁),而改变自己的立场和计划。
同时,也是在用这种方式,将她从这更加复杂危险的漩涡中心,稍稍推开一点距离?尽管这“推开”,可能同样带着冰冷的算计和自保的意味。
“那……你的伤……”叶挽秋的声音,干涩而无力。
“药,我带走。”林见深的目光,扫过矮几上剩下的药品,语气依旧平淡,“沈冰那边,我自有交代。”
他不再多言,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撑着沙发扶手,试图再次站起身。这一次,有了止痛药和食物的支撑,他的动作比刚才稍微利落了一些,但左腿的剧痛,显然并未消失,在他试图将重量转移到左腿时,身体还是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额角也再次渗出了冷汗。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右手手肘(受伤的右手被他小心地护在身侧)和左手,共同支撑着身体,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从沙发上“拔”了起来。
叶挽秋的心,随着他每一个艰难的动作,而紧紧揪起。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扶他,但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她想起了他刚才的疏离,想起了那句“不必”。
林见深似乎没有看到她的动作,他只是全神贯注地,与自己的身体和疼痛做着斗争。当他终于完全站直,尽管身形依旧不稳,左腿微微弯曲,无法完全受力,但至少,是站着了。他微微喘息着,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但他没有停留,只是用那双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叶挽秋,然后,便转过身,用极其缓慢、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的步伐,朝着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格外挺直,也格外……孤绝。深灰色的衣衫,衬着他苍白的肤色和微微踉跄的步伐,像一幅移动的、充满了无声疼痛与倔强的剪影。
叶挽秋僵在原地,看着他一瘸一拐、却异常坚定地走向门口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窒息般的疼痛,混杂着巨大的无力感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悲凉的悸动,瞬间淹没了她。
她知道,她留不住他。也没有资格,没有立场去留他。
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注定充满了距离、秘密和无法逾越的鸿沟。昨夜那短暂的、被迫的相互依靠,如同暴风雨中两只飘摇的孤舟,在惊涛骇浪中短暂地靠在了一起,但风雨稍歇,便不得不各自散开,继续独自面对未知的航程和更加凶险的暗流。
林见深的手,握住了冰冷粗糙的门把手。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用那沙哑低沉、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声音,缓缓说道:
“自己小心。沈清歌的话……别全信,但也……别不当回事。”
又是关于沈清歌的警告。和昨晚在沙发上,他说过的话几乎一样。他在提醒她,沈清歌那些疯狂的指控背后,可能隐藏着部分真相,但也可能充满了误导和陷阱。他在用他所能做到的、最隐晦的方式,试图给她一点……提示?或者说,保护?
叶挽秋的喉咙,哽得发痛。她用力点了点头,尽管知道他背对着她,看不见。她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音:“你……你也小心。”
林见深没有再回应。他只是用力,拧开了门锁。
“咔哒。”
门,被拉开了。清晨更加明亮、也更加冰冷刺眼的光线,和外面楼道里陈腐潮湿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
林见深的身影,没有任何犹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又异常坚定地,踏出了门外,踏入了那片明亮而冰冷的光晕之中。
然后,他反手,轻轻地带上了门。
“砰。”
一声轻微的、沉闷的声响。不重,却像是一道沉重的闸门,在她身后缓缓落下,将她与门外那个伤痕累累、孤独前行的少年,彻底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客厅里,瞬间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窗外越来越喧嚣的市声,和空气中,那尚未完全散去的、白粥的淡淡香气,药品的冰冷气味,以及……某种更加深沉的、名为“离别”与“未知”的凝滞。
叶挽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漆皮剥落的旧防盗门。仿佛还能看到,门后,那个苍白挺直、一瘸一拐、却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楼道昏暗光线中的背影。
她的指尖,冰凉。心脏,像是被掏空了一大块,空落落的,灌满了冰冷刺骨的风。
归途静谧。
他的归途,是独自一人,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走向另一个未知的、可能更加危险的“囚笼”或战场。
而她的归途,是留在这间名为“公寓”、实为囚笼的房间里,继续面对哑姑沉默的监视,沈冰冰冷的指令,沈世昌深不可测的算计,以及心底那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的,关于身世、关于秘密、关于……他的悸动与恐惧。
晨光,透过窗户,毫无温度地洒落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她苍白脸上,那未干的泪痕,和眼中,那一片深不见底的、茫然与决绝交织的复杂光芒。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属于他们的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