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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清洁工与他的“地图”

第5章 清洁工与他的“地图” (第2/2页)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长到陈默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后来1991年调整,他亏了,不服气,借钱翻本。越亏越借,越借越亏。最后欠了一屁股债,人……”老陆的声音很平静,但陈默听出了某种沉重的东西,“人没了。”
  
  陈默屏住呼吸。
  
  “所以我不炒股。”老陆转过头,看着桌上的图纸,“但我开始画这些图。我想弄明白,到底是什么东西,把我儿子卷进去,再也出不来。我画啊画,画了三年,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这根本不是数字游戏。”老陆的铅笔轻轻敲着图纸,“这是人心的游戏。贪婪时追高,恐惧时杀跌,希望时死扛,绝望时割肉。所有人都在重复同样的错误,包括我儿子。”
  
  他把图纸重新转回去,继续画。铅笔在方格纸上移动,发出稳定的沙沙声。
  
  陈默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觉得说什么都苍白。最后他说:“师傅,我能……能帮您做点什么吗?您教我这么多,我想回报您。”
  
  老陆没有抬头:“你会整理报纸吗?”
  
  “会。”
  
  “那边墙角,堆着这个月的旧报纸。按日期整理好,财经版单独挑出来。”
  
  陈默走到墙角。那里果然堆着一大摞报纸,散乱地叠放着,有些已经皱了。他蹲下来,开始整理。先按日期排序,然后一张张翻找财经版。
  
  这项工作很枯燥,但他做得很认真。报纸上有各种消息:某公司利润增长、某行业政策出台、某专家预测后市……他用老陆桌上的红笔,在重要的消息旁画圈,就像老陆做的那样。
  
  整理到一半时,他发现一份报纸的财经版上,有篇关于“技术分析”的文章。文章很短,主要是介绍什么是K线图、什么是移动平均线。他仔细读了一遍,有些术语看不懂,但大概明白了意思——原来老陆画的那种波浪图,就是价格走势图,是技术分析的基础。
  
  “师傅,这篇文章……”他举起报纸。
  
  老陆瞥了一眼:“放那边吧,有空看看。不过记住,技术分析只是工具,就像尺子能量长短,但不能告诉你为什么要量。”
  
  陈默点点头,把那份报纸单独放在一边。
  
  整理工作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期间老陆一直在画图,偶尔停下来,拿起旁边的放大镜看某个细节。两人几乎没有交谈,但气氛并不尴尬。陈默甚至觉得,这种沉默的陪伴,比说话更让人安心。
  
  报纸整理好后,陈默又把散落在地上的废纸扫干净,把扫帚拖把摆放整齐。杂物间虽然还是那么狭小昏暗,但至少变得井井有条。
  
  “师傅,整理好了。”他说。
  
  老陆终于放下铅笔,揉了揉眼睛。他看了看整理好的报纸堆,又看看陈默,点点头:“谢谢。”
  
  “我应该做的。”陈默犹豫了一下,“师傅,我以后……还能来吗?我不是要打扰您,就是想……学点东西。”
  
  老陆看着他。昏暗的光线下,年轻人的眼睛很亮,那种光老陆在很多年前见过——在他儿子第一次接触股市时,眼睛里也有同样的光。但不同的是,这个孩子的光里没有贪婪,只有纯粹的好奇和求知欲。
  
  “营业部每天收盘后,我都在这里。”老陆慢慢说,“你要来,就来吧。不过记住,我这里没有速成班,没有致富秘籍。只有一堆旧报纸,和画不完的图。”
  
  “我明白。”陈默认真地说,“我就是想看看您的地图,听听您讲海上的事。”
  
  老陆的嘴角这次真的动了一下,一个很浅但真实的微笑:“那行。下次来,带两个馒头,我这里有热水。”
  
  “好!”
  
  离开杂物间时,已经是下午一点。陈默轻手轻脚地带上门,生怕打扰到老陆。走廊里很安静,205房间里隐约传出电话铃声和说话声,但都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
  
  他走下楼梯,一楼大厅依然热闹。行情板前挤满了人,数字在跳动,声音在喧哗。但这次陈默看这一切时,感觉不一样了。他不再觉得那是一团混乱的噪音,而像是……像是在看一场大型拔河比赛的现场。他能想象出老陆坐在杂物间里,用铅笔在方格纸上记录着每一刻力量的消长。
  
  走出营业部,阳光很好。陈默站在路边,眯起眼睛适应光线。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两块钱——是王经理昨天给的跑腿费,他还没用。
  
  街角有个馒头摊,冒着蒸汽。他走过去:“师傅,两个馒头。”
  
  “四毛。”
  
  陈默付了钱,接过用油纸包着的馒头。馒头还是热的,白胖松软。他小心地放进挎包,准备明天带给老陆。
  
  回包子铺的路上,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不是因为学会了什么炒股秘诀——事实上,他觉得自己懂得更少了,以前以为股票就是买低卖高,现在知道背后有那么多复杂的东西。
  
  但他不觉得沮丧,反而有一种奇特的兴奋。像是推开了一扇门,发现门后不是房间,而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还有无数的门,每扇门后都是一个新世界。
  
  回到老盛昌时,下午的工作已经开始。李姐在拌馅,王姐在擀皮,方老板在核对今天的采购单。
  
  “怎么去了这么久?”方老板问。
  
  “去道歉,又帮忙整理了东西。”陈默老实说。
  
  方老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指了指墙角的一筐洋葱:“去剥了,晚上要用。”
  
  陈默系上围裙,搬个小板凳坐下。洋葱刺眼,他剥一会儿就要转头眨眨眼。但即使眼睛酸涩,他脑海里还在回放老陆画图的样子,那些起伏的线条,那些精确的数字。
  
  休息时,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想了很久,他写下:
  
  3月10日,遇见陆师傅。
  
  他会在收盘后画图,那是股票的地图,也是人心的地图。
  
  他说:价格变,是因为买卖的力量在变。
  
  他说:技术分析只是工具,就像尺子。
  
  他说:他儿子……
  
  陈默停住笔,没有写下去。那是别人的伤痛,不应该被记录。
  
  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合上笔记本。窗外,天色渐暗,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混杂气味。
  
  晚上收工后,陈默没有立刻回亭子间。他在街上走了走,路过一个书报亭时,停下脚步。亭子里挂着各种杂志,其中有一本是《证券市场周刊》。封面标题是:“1992,中国股市的转折之年?”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最终没有买——要一块五毛钱,太贵了。
  
  但他记住了那个标题:转折之年。
  
  回到宝安里,上楼梯时没有遇见老宁波。亭子间里很暗,他点起煤油灯,橘黄色的火苗跳动,在报纸糊的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他拿出那两个馒头,放在桌上。明天下午收盘后,他要去营业部,把馒头带给老陆。
  
  然后呢?
  
  然后他要继续看那些地图,继续听海上的故事。
  
  窗外传来远处海关钟楼的报时声。十一下,悠长而沉稳。
  
  陈默吹熄煤油灯,在黑暗中躺下。闭上眼睛,那些线条又出现了,在意识的黑暗中起伏、延伸,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
  
  他忽然明白老陆为什么说“地图”了。对于航行的人来说,地图不是风景,是生存的工具。你要知道暗礁在哪里,知道洋流的方向,知道季风的规律。
  
  而对于他这个刚刚踏上甲板的水手来说,能遇见一个愿意教他看地图的老航海家,是多么幸运的事。
  
  夜更深了。在威海路433号的杂物间里,一盏小台灯还亮着。老陆没有画图,他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那份整理好的报纸,最上面是陈默用红笔圈出的那篇技术分析文章。
  
  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相框。相框里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穿着白衬衫,笑容灿烂,眼睛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
  
  老陆用袖子擦了擦相框玻璃,动作很轻,很慢。
  
  窗外,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铺展。而在宝安里17号的亭子间里,一个少年在梦中看见了海,和一张正在徐徐展开的地图。
  
  地图上没有标注宝藏的位置。
  
  但它标出了所有的暗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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