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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浮亏过半与“麻木”的降临

第44章 浮亏过半与“麻木”的降临 (第1/2页)

1993年4月12日,星期一。谷雨前的上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湿气,像一层洗不掉的油污,附着在皮肤上、衣服上、心上。
  
  陈默坐在营业部中户室的三号位,眼睛盯着电脑屏幕,眼神却是散的。屏幕上,上证指数的数字在跳动:1176.42,1175.89,1174.23……缓慢地、坚定地向下。他看了五分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看一部与己无关的默片。
  
  他的账户总资产,在今天开盘时显示是173,842元。
  
  这个数字他第一次看到时,胃部抽搐了一下,像被人打了一拳。但现在,他只是面无表情地记录下来,像记录今天的天气:阴,气温14-18度,东北风3-4级。
  
  从2月16日最高的39.7万元,到今天的17.3万元。五十四天,蒸发22.4万。回撤幅度:56.4%。
  
  超过一半。
  
  如果这是一场手术,医生会宣布病人大出血,需要立即抢救。但股市没有医生,只有更多的刀,一刀一刀,继续割。
  
  陈默现在能够理解那些深套者的状态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甚至不是绝望——那些都太耗费精力。是一种更彻底的东西:麻木。
  
  像冻僵的人,在雪地里躺得太久,最初刺骨的疼痛过后,是温暖的幻觉,最后是彻底的冰冷,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
  
  他开始逃避。
  
  不是逃避股票——每天九点十五分,他还是会准时出现在营业部,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调出K线图。但只是看,不动。不买,不卖,不分析。像个旁观者,看着别人的悲剧。
  
  更多的时间,他回到了老盛昌包子铺。
  
  老板娘看到他回来,愣了一下:“小陈,你……”
  
  “还需要人吗?”陈默问,“我还能干活。”
  
  老板娘看着他凹陷的脸颊、青黑的眼圈,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点头:“后厨缺个和面的,一天二十,管两顿饭。”
  
  “好。”
  
  于是每天早上六点,陈默准时出现在包子铺后厨。系上沾满面粉的围裙,挽起袖子,站在那个半人高的面缸前。面粉倒进去,水倒进去,然后开始揉。
  
  最初几天,他的动作生疏。面太硬了,揉不动;水太多了,粘手。老板娘教他:“水要一点点加,面要一点点醒。急不得。”
  
  他就一点点加,一点点醒。双手插进面团里,用力,按压,折叠,再用力。面团在手下变形,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用胳膊抹一下,继续揉。
  
  体力劳动有种奇特的疗愈效果。当你所有的注意力都必须集中在手上的动作时——面粉和水的比例、揉面的力度、发酵的时间——大脑就没有空间去想别的事情。不想K线,不想账户,不想那消失的二十多万。
  
  七点半,第一笼包子出炉。热气腾腾,白雾弥漫。陈默站在蒸笼边,看着那些白白胖胖的包子,一个个整齐排列,像某种秩序的象征。它们不会跌,不会套牢,不会让你睡不着觉。它们只会被买走,被吃掉,完成最简单的价值循环。
  
  八点半,他洗干净手,换上稍微干净的衣服,去营业部。
  
  路上会经过那几家证券咨询公司。玻璃门上的海报换了新的:“底部已现!绝地反击!”“政策底+市场底=历史大底!”字体依然鲜红,但看的人少了。偶尔有人驻足,也只是摇摇头,匆匆走过。
  
  营业部里的人又少了一些。中户室十二个座位,现在常来的只有五个。赵建国不来了——听说他妻子住院,他找了份夜班保安的工作,白天照顾病人,晚上值班。王阿姨偶尔来,但不再看盘,只是坐在那里织毛衣,一坐一整天。老张还在,烟抽得更凶了,整个中户室烟雾弥漫,像着了火。
  
  郑先生倒是还在,而且精神很好。他逢人就说:“我早就空仓了!跌到1000点我再进场!”说这话时,脸上有种先知般的得意。
  
  陈默从不接话。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调出上证指数的日K线图。
  
  图很难看。
  
  从2月16日1598点的高峰一路下来,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反弹。3月19日跌破1350点,4月2日跌破1200点,今天在1170点附近挣扎。所有均线都在向下发散,像一把打开的折扇,扇面是绝望的弧度。
  
  他的持仓只剩下两只股票:延中实业500股,成本22.5元,现价14.2元,浮亏37%;爱使电子400股,成本15.8元,现价9.7元,浮亏38.6%。
  
  他没有卖。不是不想卖,而是不知道卖了之后怎么办。现金还有十多万,放在账户里,每天看着数字,像看着一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更深的恐惧是:如果现在卖了,然后市场反弹了呢?那岂不是割在地板上?
  
  这种恐惧和“如果继续跌怎么办”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形成死结。解不开,就只能拖着。
  
  于是他就拖着。每天来看一眼,确认还活着,然后关掉电脑,回包子铺继续揉面。
  
  下午三点收盘后,他会去虹口区图书馆。不是看财经书籍——那些书他现在一看就恶心——而是看小说,看杂志,看任何与股票无关的东西。最近他在看一本叫《活着》的小说,讲一个人经历战争、饥荒、失去所有亲人,最后只剩一头老牛相伴的故事。
  
  看得他脊背发凉。但又忍不住看下去。
  
  好像通过阅读别人的苦难,可以稀释自己的痛苦。
  
  晚上回到亭子间,他累得倒头就睡。但睡眠很浅,容易惊醒。醒来的瞬间,大脑还没完全清醒,第一个念头永远是:“今天跌了多少?”
  
  然后才是:“哦,我又做梦了。”
  
  梦很相似。总是关于坠落。
  
  有时是自己在坠落,从很高的地方,也许是外滩的钟楼,也许是金茂大厦的工地。风声呼啸,地面越来越近,但永远到不了底。就在那种永恒的坠落中惊醒,浑身冷汗。
  
  更多的时候,是梦见K线图。不是普通的K线,而是巨大无比的、占满整个天空的K线。一根接一根的阴线,绿色的实体像墓碑,排列成无穷无尽的队伍,向地平线延伸。他在这些墓碑之间奔跑,想找到一根阳线,一根红色的、代表希望的阳线。但找不到。永远找不到。
  
  醒来时,窗外是上海沉沉的夜色。远处工地的塔吊亮着警示灯,一闪一闪,像垂死病人的监护仪。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个星期。
  
  4月26日,星期一。上证指数跌破1100点,收于1098.76点。
  
  陈默的账户资产跌到16万以下:159,327元。
  
  那天下午,他没有去图书馆。他沿着苏州河走,从四川北路桥走到外白渡桥,再走回来。河水浑浊,泛着油污的光,偶尔漂过塑料袋、烂菜叶、死老鼠。河两岸是密密麻麻的棚户区,晾衣竿像丛林一样伸出来,挂满万国旗般的衣服。
  
  他走得很慢,眼睛看着河水,脑子里空空的。
  
  走到一个垃圾桶旁时,他看见有人蹲在那里翻找。是个老头,衣衫褴褛,手里拿着半个发霉的馒头。陈默停下脚步,看了他很久。
  
  老头感觉到目光,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浑浊,但出奇地平静。
  
  “看什么看?”老头的声音沙哑。
  
  陈默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那是他今天在包子铺的工钱——递过去。
  
  老头盯着钱,又盯着陈默,没接:“我不是要饭的。”
  
  “我知道。”陈默说,“我就是……想给。”
  
  老头这才接过钱,揣进怀里,继续翻垃圾桶。
  
  陈默继续往前走。走出一段后,他回头,看见老头已经找到了什么东西,正蹲在河边就着河水吃。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如果自己把所有钱都亏光,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可能不会。他还能揉面,还能干活,一天二十块钱,饿不死。
  
  但那二十多万呢?那曾经让他心跳加速、让他觉得自己触摸到另一个世界的二十多万呢?
  
  就像一场梦。梦里你富可敌国,醒来发现枕头湿了,不知道是口水还是眼泪。
  
  第二天,4月27日,陈默做了一个决定:不再去营业部了。
  
  不是永久不去,是暂时不去。他想测试一下,如果完全脱离那个环境,自己会是什么状态。
  
  早上他还是六点去包子铺和面。八点半,本该去营业部的时间,他走出包子铺,却朝相反的方向走。
  
  他去了一家录像厅。五块钱,可以看一整天。他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屏幕上在放周星驰的《逃学威龙》。周围有人在笑,吃瓜子,喝汽水。他坐在黑暗里,眼睛盯着屏幕,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十点钟,他忍不住了。
  
  起身,冲出录像厅,拦了一辆三轮车:“去四川北路证券营业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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