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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归宁

第十六章:归宁 (第2/2页)

“小姐……您可回来了……奴婢想您想得睡不着……您瘦了,沈府的饭是不是很难吃……您有没有被人欺负……”
  
  碧珠语无伦次,眼泪糊了谢停云满衣襟。
  
  谢停云任她抱着,任她哭着,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遍遍说:
  
  “没事。我没事。我回来了。”
  
  碧珠哭够了,抽噎着抬起头,看着小姐依旧清冷如霜的面容,忽然愣住了。
  
  她看着小姐发间那支从没见过的青玉簪,看着小姐眼底那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与从前不太一样的柔光,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小姐,”她怯生生地问,“您在沈府……是不是认识什么人了?”
  
  谢停云的手顿在她背上。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说:“碧珠,我渴了,去给我倒杯茶来。”
  
  碧珠不敢再问,抹着眼泪去了。
  
  谢停云独自站在庭院里,看着那几竿她亲手种下的翠竹。
  
  十一日不见,竹子又抽了新枝,嫩绿修长,在风里轻轻摇曳。墙角那株老梅依旧沉默,铁黑的虬枝伸向天空,像无数道凝固的墨痕。
  
  她忽然想起晚雪。
  
  那株落尽花才开始长叶的、花期很短的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在密室里握刀杀过人,曾在书案前翻阅过百年的恩怨纠葛,曾在月夜下接过一把伞、一枚令牌、一支青玉簪。
  
  如今这双手,空空的,垂在身侧,不知该握住什么。
  
  午后,谢停云去了祠堂。
  
  她在那夜拼死守护的密室外站了很久。石门已然修复,机关也重新校验过,那枚插进星位凹槽的铁钉,被族中耆老以“谢家重宝”之名供奉在密室内室,与历代家主的印信并置。
  
  他们不知道那枚铁钉来自何处。
  
  他们只知道,那夜若非这枚铁钉,谢家百年基业已落入旁支与外贼之手。
  
  谢停云没有进去。她只是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厚重的石门,看着门框上那夜刀锋留下的、还未完全打磨平整的细微痕迹。
  
  那夜,蒙面人挡在她身前,黑刀架住谢怀礼致命一击,火花四溅。
  
  那夜,他割断族老的绳索,说“印信在手,静待天明”,然后消失在甬道尽头。
  
  那夜,她不认识他。
  
  此刻,她知道他是谁了。
  
  可知道与认识之间,隔着的,又何止是百年的血仇。
  
  傍晚,谢停云该回沈府了。
  
  谢允执坚持要亲自送她。她婉拒了。
  
  “兄长,”她站在侧门边,看着兄长疲惫的面容,声音放得很轻,“谢家如今内外交困,你肩上担着百十条人命。不必为这些琐事分心。”
  
  “琐事?”谢允执苦笑,“送你回那虎狼之窝,是琐事?”
  
  谢停云沉默片刻。
  
  “那不是虎狼之窝。”她说,“至少,不全是。”
  
  谢允执怔住了。
  
  他看着妹妹平静如水的面容,看着她发间那枚从未见过的青玉簪,看着她眼底那层薄霜下若隐若现的、他辨不清是柔光还是疲惫的东西。
  
  他想问。
  
  可他最终只是说:“云儿,你……保重。”
  
  谢停云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兄长欲言又止的目光。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帘外,夕阳如血,将整座江宁府的飞檐斗拱染成一片凄艳的红。
  
  她想起十一日前,也是这样的暮色,她独自走进沈府东角门。
  
  那时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此刻她知道了一部分。
  
  可知道得越多,不知道的,也越多。
  
  马车在东角门外停下。
  
  谢停云掀帘下车。暮色四合,角门边已点起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她正要迈步进门,余光瞥见门边阴影里,那道熟悉的身影依旧静静立着。
  
  玄色常服,没有悬刀。与她今晨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在这里等了一天。
  
  谢停云脚步顿住。
  
  她没有走近。他也没有。
  
  隔着丈余的距离,隔着暮色里细碎的飞尘,她看见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向她发间那枚青玉簪,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回来了。”他说。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
  
  “……嗯。”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侧过身,让出进门的路,像那夜送她回停云居一样,与她保持着恰好三尺的距离,沉默地走在她身侧。
  
  她走在前,他走在后。
  
  穿过回廊,绕过庭院,走过那盏盏次第亮起的灯笼。
  
  停云居的门在眼前。
  
  他照例在三尺外停步。
  
  谢停云站在门槛边,没有立刻进去。
  
  暮色将他的面容染得半明半暗,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静静看着她,像看着一件失而复得、却不知该置于何处的旧物。
  
  她忽然开口。
  
  “今早,”她说,“那支簪……”
  
  她没有说下去。
  
  沈砚看着她。
  
  良久。
  
  “知道了。”他说。
  
  他没有解释“知道”什么。他只是顿了顿,又说:
  
  “晚雪的花,明年还会开。”
  
  谢停云垂下眼帘。
  
  “我知道。”她说。
  
  她迈过门槛,走进院中。
  
  庭中晚雪在暮风里轻轻摇曳着嫩叶,影影绰绰,像无数欲言又止的话语。
  
  她没有回头。
  
  门在她身后轻轻阖上。
  
  沈砚独自站在院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门楣上那幅他亲手题写的匾额。
  
  “停云居”。
  
  墨迹新时,她在谢府,不知有朝一日会住进来。
  
  墨迹渐旧,她住进来十一日了。
  
  明日,墨迹还会更旧一分。
  
  他站了很久,直到灯笼里的烛火燃尽最后一滴泪,直到暮色彻底沉入夜色。
  
  然后他转身,踏上来时的路。
  
  月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孤。
  
  庭中晚雪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那些碧玉般的嫩叶,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温润的光。
  
  像一支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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