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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归途与未竟之言

第十八章:归途与未竟之言 (第2/2页)

她想起谢家旧码头那批要运往北边的“货”。
  
  “……父亲知道吗?”她问。声音涩得像含了一把沙。
  
  沈砚摇头。
  
  “他不知道。”他说,“他以为那夜谢家背信弃义、伏杀和使。他带着这份恨意,撑了十年。”
  
  他看着那枚箭镞,将它缓缓握入掌心。
  
  “隆昌号要的,从来不是沈家赢,也不是谢家赢。”他说,“他们要的是沈谢两家永远斗下去,永不休兵。只有这样,江宁府的水路才永远是浑的,他们才能从中渔利,将禁运的军械、盐铁、粮草,源源不断偷运北边。”
  
  谢停云坐在床边,静静听着。
  
  烛火摇曳,将他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你追查了十年,”她说,“今夜告诉我,是想……借谢家的手,扳倒隆昌号?”
  
  沈砚看着她。
  
  “不是。”他说。
  
  他顿了顿,将掌心那枚箭镞缓缓放到她手边。
  
  “是想告诉你,谢家欠沈家的血债里,有十九笔是隆昌号伪造的。其中一笔,是我父亲。”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你父亲欠我的,你入府为质,已经还了。”
  
  他看着她。
  
  “隆昌号欠我的,我自己去讨。”
  
  谢停云低头,看着手边那枚锈迹斑斑的箭镞。
  
  她想起那夜祠堂密室,蒙面人挡在她身前,黑刀架住谢怀礼致命一击。她想起藏书楼三层那些密匝匝的批注,那些“查”“疑有弊”“此人不可信”的凌厉字迹。她想起习武场旧木架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砚”字,和旁边那行模糊的小字——
  
  爹,我会接你回家。
  
  她没有哭。
  
  她只是将那枚箭镞握在手心,指节泛白。
  
  “十年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那个被我父亲以为是谢家背信弃义的夜晚,你在哪里?”
  
  沈砚沉默。
  
  良久。
  
  “在码头边的芦苇丛里。”他说,“父亲让我躲着,说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他顿了顿。
  
  “我躲了一夜。天亮时出来,父亲已经凉了。”
  
  谢停云闭上眼。
  
  烛泪缓缓垂下,在烛台底座凝成一小片莹白的、坚硬的山丘。
  
  她没有追问那十九笔血债的明细。她没有问他这十年是如何在仇恨与真相之间独自泅渡。她没有说谢家也有被隆昌号坑害的旧账,没有说那夜父亲和谈未至,是因为在途中被另一拨人截杀。
  
  她只是握着那枚箭镞,沉默了很久。
  
  “……沈砚。”她睁开眼,看着他。
  
  他看着她。
  
  “十年前你推开我,十六年后的今夜,你将追查了十年的真相放在我手里。”她说,“沈家欠谢家的,谢家欠沈家的,隆昌号欠你们父子的——这些账,你要一个人算,一个人讨?”
  
  沈砚没有说话。
  
  “我不是来替你讨债的。”她说,“谢家欠你的,我入府为质,认了。谢家欠你父亲的,那夜我父未至,无论是何原因,谢家都有愧。”
  
  她顿了顿。
  
  “可隆昌号欠谢家的账,谢家自己讨。”
  
  沈砚看着她。
  
  烛火下,她眼底那层冰封终于彻底碎裂了,露出下面从未示人的、滚烫的惊涛骇浪。
  
  不是仇恨。
  
  是比仇恨更深的东西。
  
  他忽然明白,她不是来寻求和解的。
  
  她是在告诉他——从今往后,这条路,她陪他走。
  
  “……你的手。”他说。
  
  谢停云低头,看着自己缠满布条的掌心。指尖的血渍又沁出来,在细白的布条上洇开一小片淡红。
  
  沈砚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依然冰凉,力道却很轻,像怕弄疼她。
  
  他将她掌心向上翻开,低头看着那些被岩壁割破的、纵横交错的伤口。
  
  烛火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黄的光,也照亮了他眼底那层从未示人的、极其轻微的颤抖。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床头的抽屉里取出一只白瓷小盒,打开,里面是淡青色的药膏,散发着一缕极淡的、辛辣的草木气息。
  
  断续草。
  
  他用指尖挑了一点药膏,低下头,极轻、极慢地,涂在她掌心第一道伤口上。
  
  药膏清凉,他的指尖微凉。
  
  谢停云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他垂下的眼帘,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指腹在她掌心那道最深的伤口边缘缓缓打着圈,将药膏一点一点揉进去。
  
  她忽然想起那方丝帕里断续草的辛辣气息。
  
  那是他给她寄的第一样东西。
  
  距此,三十九日。
  
  “……疼吗?”他问。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握得很紧。
  
  沈砚抬起头,看着她。
  
  她没有松手。
  
  他也没有。
  
  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截,灯花“啪”地爆开一朵细碎的金。
  
  窗外夜色沉沉,晚雪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着嫩叶,沙沙,沙沙。
  
  没有人说话。
  
  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百年的血仇,十载的沉冤,家族的重负,盟约的枷锁——它们都还在,一道也没有消失。
  
  可是此刻,他握着她受伤的手,她握着他冰凉的指。
  
  窗外晚雪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谢停云松开他的手,站起身。
  
  “药要凉了。”她说。
  
  她端起那碗凉透的药,走向门口。
  
  经过门槛时,她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
  
  “……那年在码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飘落的晚雪花,“我八岁,不知道是谁推开我。”
  
  她顿了顿。
  
  “后来知道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
  
  她迈出门槛,走进夜色中。
  
  沈砚独自靠在床头,看着那扇半掩的门。
  
  晚风从门缝漏进来,带着庭中草木湿润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的——
  
  断续草的辛辣。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那里还残留着她握过的力道,很紧,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握紧了拳。
  
  隆昌号的暗桩,在云台山一役后,被沈谢两家的暗卫联手拔除了七处。
  
  江宁府的水路,渐渐平静下来。
  
  五月中旬,谢怀安遣人送来一封密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隆昌号江宁分号,谢家亦在查。有消息,当互通。”
  
  没有落款,没有印信,甚至没有抬头。
  
  但沈砚认得那笔迹。二十年前,这同一只手,曾在两家和谈的盟约草案上写下“沈谢息兵,共利桑梓”八个字。
  
  那纸盟约,没有签成。
  
  这封密信,他看了很久。
  
  他将信折好,收入贴身的暗袋。
  
  五月十九,江宁府落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谢停云从藏书楼回来,衣襟被雨丝沾湿了些许。她撑着那把油纸伞,走在回廊下,远远看见停云居院门外,立着一道玄色的身影。
  
  他没有撑伞。
  
  雨不大,他肩头却已湿了一片。
  
  谢停云加快脚步,走到他面前,将伞举过他头顶。
  
  “……伤口不能沾水。”她说。
  
  沈砚低头看着她。
  
  “隆昌号江宁分号今日撤了。”他说,“掌柜姓赵,十年前在谢家码头出现过。”
  
  谢停云握着伞柄的手微微一紧。
  
  “人呢?”
  
  “扣在城北暗卫营。”沈砚看着她,“你兄长明日过来,一同审。”
  
  谢停云没有说话。
  
  雨丝细细密密,在伞面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沈砚看着她,忽然说:
  
  “晚雪的花,今年谢了,明年会开。”
  
  谢停云怔了一下。
  
  她想起那夜他说“花期很短”,想起那夜他站在月洞门下说“花落了,明年还会开”。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她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院中那株晚雪。
  
  雨幕里,嫩叶被洗得碧绿发亮,在风里轻轻摇曳。
  
  ——没有花。
  
  “我知道。”她说。
  
  她将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雨还很长。
  
  而今年的花期,已经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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