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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旧账新仇,共审一人

第十九章:旧账新仇,共审一人 (第2/2页)

她知道自己不该去。那是沈家与谢家的事,是她兄长与沈砚的事。她是质子,身份尴尬,不宜在场。
  
  可她的心始终悬着,像晚雪枝头那几片被雨水打湿后紧紧蜷缩的嫩叶。
  
  午时三刻,院门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不是秦管事。
  
  是沈砚。
  
  她放下书卷,起身走到门边。
  
  沈砚站在院门内三尺处,没有踏进来。他的脸色比清晨更白了些,眼底有疲惫的淡青。
  
  “审完了。”他说。
  
  谢停云等着。
  
  “赵掌柜招了。十年前那夜栖霞岭设伏,是隆昌号的人。”他看着她的眼睛,“你父亲没有失约。他被人截在半路,赶到码头时,我父亲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谢停云垂下眼帘。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父亲释怀?为谢家洗清一桩冤屈?还是为面前这个追索了十年终于得见真相的人,说一句“恭喜”?
  
  哪一种,都太轻了。
  
  她只是侧过身,让出进门的路。
  
  “……进来吧。”
  
  沈砚看着她,没有动。
  
  “大夫说,”他的声音很低,“伤口不宜久站。”
  
  谢停云顿了顿。
  
  “那你还站在门口?”
  
  沈砚迈步,走进停云居。
  
  他在廊下坐着,她端了一盏茶放在他手边。
  
  庭中晚雪的嫩叶在午风里轻轻摇曳,筛下细碎的、流动的光斑。
  
  他端起茶盏,没有喝。
  
  “你兄长,”他说,“今日问了我一句话。”
  
  谢停云等着。
  
  “他问,那夜花厅,我是不是故意的。”
  
  谢停云的手指微微蜷紧。
  
  “……你怎么答的?”
  
  沈砚看着茶盏里浮沉的叶梗。
  
  “没有答。”他说。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她。
  
  “那是该答给你的。”
  
  谢停云没有说话。
  
  午后的风穿过回廊,拂动她鬓边的碎发。那枚青玉簪在发间泛着温润的、淡青色的光,像晚雪枝头第一粒新蕾。
  
  她看着他,良久。
  
  “那夜,”她的声音很轻,“你吻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砚看着她。
  
  他想起那夜花厅里她冰冷的唇,想起她眼底那层被他猝然撕裂的冰封,想起自己俯身时满堂惊骇的目光,和她袖中那柄抵着他腰间的短刃。
  
  他没有想。
  
  他只是在做了十年该做的事之后,第一次,做了一件想做的事。
  
  “……在想,”他说,“这世上有一个人,与我一样,被困在逃不出的宿命里。”
  
  他顿了顿。
  
  “若一定要沉沦,不如一起。”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夜花厅,他俯身吻她时那冰冷决绝的神情,想起他说“要报仇吗?我教你”时眼底那片荒芜与自毁。
  
  原来那不是羞辱,不是征服。
  
  那是求救。
  
  她伸出手,拿起他搁在几案边的茶盏。
  
  茶早已凉透,浮沉的叶梗沉在盏底,纹丝不动。
  
  她将那盏凉茶放回他手心。
  
  “凉了。”她说,“我替你换一盏。”
  
  她没有等他回答,起身走进茶间。
  
  沈砚坐在廊下,低头看着那盏被换走的凉茶,看着空空的掌心。
  
  庭中晚雪的嫩叶轻轻摇曳,筛落的细碎光斑在他衣襟上缓缓游移。
  
  他忽然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申时三刻,谢停云送沈砚出院门。
  
  他在院门外三尺处停步。
  
  “明日,”他说,“我要去一趟谢府。”
  
  谢停云微怔。
  
  “北边那几人的往来信函,需与你父亲当面核对。”他顿了顿,“盟约里没有这条。你若不愿,可以不去。”
  
  谢停云看着他。
  
  他是在问她——是否愿意他在谢府出现。
  
  是否愿意他们之间这尚未命名、不可言说的东西,被她的父兄看见。
  
  “……叔公那边,”她问,“你如何交代?”
  
  沈砚摇头。
  
  “不必交代。”
  
  谢停云沉默片刻。
  
  “明日辰时,”她说,“我随你一同回去。”
  
  沈砚看着她。
  
  “你是质子。”他说,“非召不归。”
  
  谢停云对上他的目光。
  
  “那便当作,”她说,“沈公子押送质子归宁,监督谢家履行盟约。”
  
  她顿了顿。
  
  “公私两便。”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入府第一日起便以清冷自持为甲胄的女子,如何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将那层甲胄卸下,将内里从未示人的柔软与固执,摊在他面前。
  
  良久。
  
  “……好。”他说。
  
  他没有说“多谢”。没有说“明日见”。他只是转过身,踏上来时的路,背影依旧孤峭,步履却比来时轻了几分。
  
  谢停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晚风拂过,庭中晚雪的嫩叶沙沙作响,像在说着什么她听不懂的话。
  
  她伸手,摸了摸发间那枚青玉簪。
  
  明日,她要带他回谢府。
  
  去见她的父兄。
  
  她不知道父亲会是什么表情,不知道兄长会是什么态度,不知道族中那些耆老会用什么眼光看他。
  
  她只知道,这条路,她选了。
  
  是沉沦也好,是救赎也罢。
  
  她选了。
  
  暮色四合时,谢停云独自坐在廊下。
  
  膝上摊着一卷没有翻开的书,茶早已凉透,晚雪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着嫩叶。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习武场,他说——
  
  “花落了,明年还会开。”
  
  她抬起头,看着庭中那株晚雪。
  
  枝头的嫩叶已经舒展了大半,碧莹莹的,在暮风里轻轻招摇。
  
  花期很短。
  
  落完花才长叶子。
  
  她忽然很想告诉沈砚——
  
  今年花谢了,明年还会开。
  
  明年,后年,年年岁岁。
  
  她都想与他一同看。
  
  只是这话,她还没有说出口。
  
  夜风大了些,吹落一片嫩叶,飘飘摇摇,落在她膝头的书卷上。
  
  她拾起那片叶子,托在掌心。
  
  很小,很软,叶脉还是淡青色的,尚未长成夏日深碧。
  
  她将那片叶子夹进书页。
  
  然后起身,掌灯,铺纸研墨。
  
  她给父亲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明日辰时,女儿随沈府质子一同归宁。有一人,欲引见父亲。”
  
  她将信笺折好,唤来秦管事。
  
  “请将此信即刻送往谢府。”
  
  秦管事双手接过,恭谨退下。
  
  谢停云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那株晚雪模糊的轮廓。
  
  明日。
  
  明日之后,许多事都会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那不一样是福是祸,是开端还是终局。
  
  她只知道,她等明日。
  
  这一夜,谢停云睡得很沉,无梦。
  
  寅时四刻,她醒了。
  
  窗外晨光熹微,晚雪的枝叶在晓风里轻轻摇曳。她起身,对镜梳妆。
  
  青玉簪。月白衫。银线兰草暗纹。
  
  与那日花厅一样。
  
  与她入沈府那日一样。
  
  与她此生每一个重要的日子——都一样。
  
  她对着铜镜,轻轻抿了抿唇角。
  
  镜中人眉眼清冷,眼底那层薄霜已化尽,露出下面从未示人的、温润的、带着一丝紧张与期待的柔光。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自己。
  
  她看了一会儿,起身,推门。
  
  院门外,沈砚已在那里。
  
  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比平日的玄色箭袖柔和许多,腰间没有悬刀,只挂着一枚素白的玉佩。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晨光从他们身后透过来,将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近。
  
  “走吧。”她说。
  
  他点了点头。
  
  他们并肩走过回廊,走过月洞门,走过东角门。
  
  门外,九爷已备好马车。
  
  沈砚抬手,替她打起车帘。
  
  谢停云弯腰登车。
  
  车帘垂落的瞬间,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袖口。
  
  ——只一瞬,便松开。
  
  他没有躲。
  
  她也没有解释。
  
  车轮辚辚转动,朝着谢府的方向,缓缓驶去。
  
  晨光满城。
  
  新的一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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