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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见父

第二十章:见父 (第2/2页)

“云儿,”他说,“你长大了。”
  
  谢停云喉头一哽。
  
  “父亲……”
  
  “你母亲临终前,最放心不下你。”谢怀安的声音苍老沙哑,“她说,云儿性子冷,心里事从不与人说,怕她一个人扛得太苦。”
  
  他顿了顿。
  
  “我那时以为,给她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有夫家倚靠、有儿女承欢,便不算苦。”
  
  他看着女儿。
  
  “如今才知道,那不是她想要的。”
  
  谢停云的眼眶倏地红了。
  
  她从不在人前落泪。八岁那年母亲病重,她守在床边三天三夜,一滴泪都没有掉。母亲走后,她将短刃贴身藏好,每日对镜梳妆,依旧眉目清冷。
  
  她以为那是坚强。
  
  此刻父亲一句话,将她十余年的盔甲轻轻卸下。
  
  “父亲……”她的声音哽住了,“女儿不孝,让您操心了。”
  
  谢怀安摇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发顶——像她幼时那样。
  
  “沈砚此子,”他说,“心有千结,身负血债。非良配。”
  
  谢停云心一沉。
  
  “但女儿若选他,”谢怀安看着她,目光苍老而温柔,“为父不拦。”
  
  谢停云怔住了。
  
  谢怀安收回手,望向窗外。
  
  庭中那几竿她亲手种下的翠竹,在午风里轻轻摇曳。
  
  “你母亲临终说,云儿这辈子,不求她显达,不求她顺遂,只求她嫁与心上人。”
  
  他顿了顿。
  
  “为父替你母亲看着。”
  
  谢停云跪了下去。
  
  她跪在父亲面前,叩首至地,肩头轻轻颤抖。
  
  谢怀安没有扶她。
  
  他让她跪着,让她把那些十余年未曾落下的泪,都落在这迟来的懂得里。
  
  良久。
  
  谢停云站起身,泪痕已拭净,只余眼角一点微红。
  
  “父亲,”她说,“女儿有一事相求。”
  
  “说。”
  
  “女儿想在谢府住一夜。”
  
  谢怀安看着她。
  
  她是质子。质子非召不归,归则不宿。这是盟约白纸黑字的条款,也是质子制度的底线。
  
  “……沈砚允了?”
  
  谢停云点头。
  
  “他说,”她顿了顿,“‘晚雪该换盆了’。”
  
  谢怀安怔了一下。
  
  他不知道晚雪是什么,不知道沈砚为何以此为由允女儿留宿。
  
  但他看着女儿提起这个名字时眼底那层极淡的、温润的光,便不再问。
  
  “……去吧。”他说,“替为父给你母亲上一炷香。”
  
  谢停云点头。
  
  她走到门边,脚步顿住。
  
  “父亲,”她没有回头,“他十六岁那年,父亲死在谢家码头。他躲在芦苇丛里,躲了一夜。”
  
  谢怀安沉默。
  
  “天亮时出来,父亲已经凉了。”
  
  她推门,走进午后的日光里。
  
  谢怀安独自站在听松堂,很久没有动。
  
  庭中翠竹的影子从门槛爬到他脚边,一寸一寸,缓慢而沉默。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夜晚。
  
  他策马赶到码头时,沈家当家人已倒在血泊中。他下马走近,看见那张死不瞑目的脸,看见他胸口那枚谢家护卫惯用的短刀。
  
  那时他以为,这是沈家的苦肉计,是沈家对谢家的栽赃。
  
  他不知道,就在几步之外的芦苇丛里,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正睁着眼睛,看着这一幕。
  
  他不知道,那少年从此失去了父亲,也失去了对人世的信任。
  
  他不知道,那少年花了十年,在旧账堆里独自追索真相,将每一枚可疑的箭镞、每一笔蹊跷的账目、每一个闪烁其词的口供,都刻进血肉里。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站在这里,那个少年的儿子坐在他女儿的马车里,等他女儿回府。
  
  而他女儿说,他十六岁那年,在芦苇丛里躲了一夜。
  
  谢怀安闭上眼。
  
  窗外,翠竹的影子已经爬过了门槛。
  
  停云小筑。
  
  谢停云推开院门。
  
  庭中翠竹依旧萧疏,老梅树的铁黑虬枝依旧沉默地刺向天空。碧珠闻声迎出来,一见她便红了眼眶,扑上来抱住她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姐……您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沈府那边出事了……您是不是受委屈了……”
  
  谢停云任她抱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她说,“只是回来住一夜。”
  
  碧珠抬起泪汪汪的眼睛,不太相信地看着她。
  
  谢停云没有解释。
  
  她只是走进内室,从妆匣底层取出那柄母亲留下的短刃,又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锦盒。
  
  锦盒里是那方素白丝帕,和那一小截早已干透、几乎失了气味的断续草。
  
  她将丝帕展开,将那截断续草轻轻包好,放回锦盒,收入袖中。
  
  然后她跪在母亲灵位前,焚了一炷香。
  
  香烟袅袅,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跪了很久。
  
  暮色四合时,碧珠进来掌灯。
  
  谢停云从灵位前起身,走到院中,站在那株老梅树下。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
  
  “云儿,你要像这梅花。风刀霜剑,都摧不折你的脊梁。”
  
  她伸出手,抚摸着粗糙皲裂的树皮。
  
  梅花。晚雪。
  
  花期都很短。落完花才长叶子。
  
  她忽然很想告诉他,谢府的梅花与沈府的晚雪,是不同的花,却开在同一个春天。
  
  她收回手,转身。
  
  院门外,谢允执站在那里。
  
  他看着妹妹,看着她从母亲灵前起身、站在梅树下沉默许久的身影,看着她袖中那只隐约可见的锦盒。
  
  他有很多话想问。
  
  可她只是静静看着他,问:
  
  “兄长,谢家与沈家,有朝一日……能不必再流血吗?”
  
  谢允执沉默。
  
  良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想试试。”
  
  谢停云点了点头。
  
  “我也想。”
  
  夜色渐浓。
  
  谢停云独自坐在停云小筑窗前,望着谢府熟悉的飞檐斗拱。
  
  这里是她住了十八年的地方。
  
  这里也是她明日将离开的地方。
  
  她不知道明日回去后,沈府还会不会是她离府时的那个沈府。
  
  她不知道沈砚今夜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换药,不知道他那道肋下的伤还疼不疼。
  
  她只是将那枚青玉簪从发间取下,托在掌心,就着烛火,细细地看。
  
  簪身是素银的,簪头嵌着一枚极小的青玉,打磨成含苞的晚雪花苞形状。玉色极淡,近乎透明,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青瓷般的微光。
  
  她将簪子握在掌心,贴在胸口。
  
  窗外夜风拂过,翠竹沙沙作响。
  
  她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明日。
  
  明日她就回去了。
  
  这一夜,谢停云睡在停云小筑的旧榻上。
  
  榻边是母亲陪嫁的螺钿柜,窗外是她种了五年的翠竹,枕下压着那柄母亲留下的短刃。
  
  一切如旧。
  
  可她已不是离府那日的谢停云。
  
  她枕着那枚青玉簪,闭上眼。
  
  月色穿过竹叶的缝隙,在她帐顶筛落细碎的、流动的光斑。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谢府的梅花与沈府的晚雪,开在了同一株树上。
  
  花期很短。
  
  落完花才长叶子。
  
  花与叶,在同一枝头,一同迎着风。
  
  她醒来时,枕边微湿。
  
  窗外天色已明。
  
  辰时。
  
  谢停云站在谢府侧门外。
  
  谢允执送她至门边,欲言又止。
  
  她没有回头。
  
  马车辘辘,驶向沈府的方向。
  
  晨光里,东角门外那道玄色的身影,依旧静静立着。
  
  他等在那里。
  
  一如她离府那日,一如她归宁那日,一如她每一次踏出沈府又归来。
  
  谢停云下车。
  
  她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那只锦盒,放入他掌心。
  
  锦盒里是那方素白丝帕,和一截干透的断续草。
  
  ——三十九日前,他站在谢府墙外,将第一枚断续草塞进丝帕,投入她的窗棂。
  
  ——三十九日后,她将这枚断续草还给他。
  
  他接过了。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的锦盒,看着那截干枯的、早已失尽辛辣气息的断续草。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晨光将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近。
  
  晚雪枝头,嫩叶又舒展了几片。
  
  碧莹莹的,在风里轻轻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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