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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花期之前

第二十二章:花期之前 (第1/2页)

六月的最后一日,江宁府落了入夏以来最烈的一场雨。
  
  暴雨如注,自午后一直倾泻到暮色四合,将整座城洗刷得焕然一新。秦淮河水位暴涨,漫上石阶的河水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在泊船的码头边打着旋儿。
  
  谢停云站在停云居廊下,看着这场雨。
  
  晚雪被雨水打得枝叶低垂,那些碧色的叶子紧紧蜷缩着,在风雨中瑟瑟发抖。她撑起那把油纸伞,正要走下石阶去扶一扶那歪斜的枝条——
  
  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握住了伞柄。
  
  “我去。”
  
  沈砚接过伞,走入雨中。
  
  他蹲在晚雪树边,将歪斜的细竹扶正,将被雨水冲散的根部培上些新土,动作很轻,很稳。
  
  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将他半边肩背打得透湿。
  
  谢停云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
  
  她想起那日暴雨,他撑着伞站在她身后,浑身湿透,将整把伞都举在她头顶。那时他说“路过”。
  
  此刻他蹲在那株他亲手移栽的树下,替它培土、扶枝,雨水淋透了半边身子,却将伞举在树顶。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下石阶,从他手中接过伞,举过两人头顶。
  
  沈砚抬起头,看着她。
  
  雨水顺着她的鬓发滑落,滴在他仰起的额角。
  
  “伤口不能沾水。”她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肩背,又看了看她。
  
  “你也是。”
  
  她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并肩蹲在树下,一柄伞,隔开漫天雨幕。
  
  晚雪的枝叶在头顶轻轻摇曳,筛落的雨珠滴在他们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不知是谁先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被雨声吞没得几乎听不见。
  
  但他们都听见了。
  
  这场雨下了整整一夜。
  
  次日清晨,天晴如洗。
  
  谢停云推开窗,看见庭中晚雪的枝叶被雨水冲刷得碧绿发亮,每一片叶子都舒展如翼,在晨光里泛着莹润的光泽。
  
  她看了片刻,转身洗漱。
  
  今日有客。
  
  巳时三刻,九爷引着一位身着半旧道袍、面容清瘦的老者,来到停云居院门外。
  
  “谢小姐,”九爷在门内三尺处停步,恭谨道,“这位是江宁府最有名的花匠周师傅。砚少爷吩咐,请周师傅来看看晚雪。”
  
  谢停云看着那老者。
  
  周师傅已年过花甲,须发皆白,一双眼睛却清亮有神。他朝谢停云拱了拱手,也不多言,径直走向院中那株晚雪,蹲下身,仔细查看起来。
  
  他看叶片的颜色、枝条的姿态、根部的土壤,又伸手轻轻拨开表土,看了看根系的状态。
  
  良久,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谢小姐,”周师傅道,“这树养得不错。土壤干湿得宜,枝叶疏朗有致,根系也扎得稳。”
  
  谢停云点头。
  
  “那为何……今年没开花?”
  
  周师傅笑了笑。
  
  “移栽第一年,不开花是常事。这树性子慢,先长根、再长叶、后开花。根扎稳了,枝叶养好了,花自然就来了。”
  
  他顿了顿,看向谢停云。
  
  “小姐不必心急。该开的时候,自然会开。”
  
  谢停云沉默片刻。
  
  “那……明年会开吗?”
  
  周师傅看着她,又看了看廊下不知何时出现的那道玄色身影。
  
  他笑了。
  
  “老朽看这树的长势,明年花苞会不少。但开多少、开多久,要看——”
  
  他顿了顿。
  
  “看小姐怎么养。”
  
  谢停云顺着他的目光,看见沈砚站在廊下。
  
  他不知何时来的,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没有悬刀。他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她,看着她与周师傅说话。
  
  他没有走近。
  
  只是在她看过来时,微微颔首。
  
  谢停云收回目光。
  
  “多谢周师傅。”她说,“我记下了。”
  
  周师傅走后,谢停云站在晚雪树下,很久没有动。
  
  沈砚走到她身侧。
  
  “周师傅怎么说?”
  
  谢停云看着那株树。
  
  “说根扎稳了,枝叶养好了,花自然就开了。”她顿了顿,“说明年花苞会不少。”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枚最大的叶苞。
  
  “那便等明年。”他说。
  
  谢停云看着他的侧脸。
  
  晨光里,他的眉眼比平日柔和几分。云台山那一刀留下的苍白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血色。他眼底那层经年的倦意似乎也浅了些,虽然依旧深不见底,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拒人**里之外。
  
  她忽然问:“你今早怎么来了?”
  
  沈砚的手顿了顿。
  
  “……路过。”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嗯。”她说,“路过。”
  
  七月的江宁府,热得像个蒸笼。
  
  秦淮河上的画舫比往日少了,连最繁华的夫子庙一带,行人也稀疏许多。沈谢两家联手清剿隆昌号余党的消息已传遍全城,几家曾与隆昌号过从甚密的商号或被查封、或举家逃离,江宁府的商界,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洗牌。
  
  谢停云依旧每日去藏书楼。
  
  隆昌号的脉络图已补至第三稿,新增的线索越来越多指向北边。她将这些线索一条条抄录、归类、存档,与沈砚从沈家旧档里翻出的记录相互印证。
  
  这份活儿,沈砚做了十年。
  
  她做了两个月,已觉心力交瘁。
  
  她有时会想,他这十年是如何独自撑下来的。
  
  无人可问,无人可说,无人能懂。
  
  只有那枚追查了十年的箭镞,与他一同度过无数个孤寂的深夜。
  
  七月十五,中元节。
  
  谢停云一早便起了身。她对镜梳妆,换了素净的月白深衣,发间只簪那枚青玉簪,不施脂粉。
  
  秦管事在院门外通传:“谢小姐,马车已备好。”
  
  她点头,走出停云居。
  
  沈砚在东角门外等她。
  
  他也换了素服,玄色深衣,腰间系着素白的丝绦。见她来,他微微颔首。
  
  “我送你去。”
  
  谢停云看着他。
  
  沈谢两家虽已联手,但中元节祭祖是家族私事。他是沈家嫡子,与她同往谢府,于礼不合。
  
  “你……”她开口。
  
  “我在府外等。”他说,“祭完了,送你回来。”
  
  谢停云沉默片刻。
  
  “……好。”
  
  马车辚辚,驶向谢府。
  
  谢停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她知道他为何要送。
  
  中元节,是祭奠亡人的日子。
  
  她要去祭母亲。
  
  他呢?
  
  他的父亲,他的大哥,沈家那些死在两家血仇中的亡人——他们的忌日,他可曾去祭?
  
  她睁开眼,掀开车帘,看向骑马跟在车侧的沈砚。
  
  日光太烈,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只看清他挺直的背影,和腰间那枚素白的丝绦。
  
  谢府祠堂。
  
  香烟缭绕,烛火通明。
  
  谢停云跪在母亲灵位前,焚香、奠酒、叩首。
  
  母亲遗像挂在灵位上方,依旧是那副温婉从容的模样,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谢停云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
  
  “云儿,你要像这梅花。风刀霜剑,都摧不折你的脊梁。”
  
  她抬手,抚了抚发间那枚青玉簪。
  
  “母亲,”她在心中默默地说,“女儿遇到了一个人。他……像梅花,也像晚雪。花期很短,落完花才长叶子。”
  
  “女儿想与他一同看花。”
  
  “明年。后年。年年岁岁。”
  
  她叩首。
  
  香烟袅袅,模糊了她的眉眼。
  
  从祠堂出来,谢停云遇见了谢允执。
  
  谢允执站在回廊下,看着她。
  
  “祭完了?”
  
  “嗯。”
  
  谢允执沉默片刻。
  
  “他在府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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