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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花期之前

第二十二章:花期之前 (第2/2页)

谢停云没有否认。
  
  谢允执看着她,看着她发间那枚青玉簪,看着她腕间那对羊脂玉镯。
  
  他没有问她与沈砚如今算什么。
  
  他只是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云儿,沈谢两家的血仇,没有因隆昌号伏诛而消弭。那些死在对方手里的亡人,也不会因真相大白而复生。”
  
  他顿了顿。
  
  “你与沈砚……这条路,会比任何人想象的都难。”
  
  谢停云听着。
  
  她想起那夜密室里,沈砚挡在她身前,黑刀架住谢怀礼致命一击。她想起云台山那夜,他伏在马背上,六十里归途,每一程颠簸都在撕裂伤口,却始终没有坠马。
  
  她想起他说,“铁令你先收着”。
  
  她想起他说,“明年,后年,年年岁岁”。
  
  “兄长,”她说,“我知道。”
  
  她顿了顿。
  
  “但我想试试。”
  
  谢允执看着她。
  
  良久。
  
  “……去吧。”他说,“他还在等。”
  
  谢停云点头,转身走向府门。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兄长,”她没有回头,“谢家那些死在沈家手里的亡人,沈家那些死在谢家手里的亡人——他们的账,该算在谁头上?”
  
  谢允执沉默。
  
  “隆昌号伏诛了。可隆昌号之前呢?那些挑拨、嫁祸、趁火打劫的人,那些利用两家血仇从中渔利的势力,他们还有多少潜伏在暗处?”
  
  她转过身,看着兄长。
  
  “沈砚追了十年,才追到隆昌号这根线。可这根线下面,还有多少根?”
  
  谢允执没有说话。
  
  谢停云走回他面前。
  
  “兄长,女儿不是要替沈家开脱。女儿只是想说——”
  
  她顿了顿。
  
  “若谢家继续恨下去,与沈家继续斗下去,只会让那些潜伏在暗处的人,再次得手。”
  
  她看着兄长。
  
  “十年前,隆昌号用一箭一刀,让两家血仇再延续十年。十年后,若我们继续斗,下一个隆昌号,会用同样的手段,让两家再斗二十年、三十年、一百年。”
  
  “到那时,父亲、你、我、沈砚——我们这些人,都会变成那些亡人牌位上的一个名字。”
  
  谢允执看着她。
  
  他想起父亲那夜的话——
  
  “云儿长大了。”
  
  此刻他忽然明白,父亲说的长大,不是年岁。
  
  是通透。
  
  是看得见血仇之外的迷雾。
  
  是愿意放下刀,去走那条更难的路。
  
  “……你说得对。”他说,“可族中那些人,不会懂。”
  
  谢停云点头。
  
  “我知道。”她说,“但总要有人开始走。”
  
  她转身,走向府门。
  
  日光太烈,将她的背影照得格外清晰。
  
  谢允执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过的话——
  
  “允执,云儿性子冷,心里事从不与人说。但她认定的路,九头牛都拉不回。”
  
  他此刻终于信了。
  
  谢停云走出府门时,沈砚正站在马车边。
  
  日光将他晒得额角沁出细汗,玄色深衣吸足了热,他却依旧站得笔直,没有寻一处阴凉躲避。
  
  见她出来,他迎上两步。
  
  “好了?”
  
  “嗯。”
  
  他没有问她与谢允执说了什么,没有问她祭母亲时有没有落泪。他只是抬手,替她打起车帘。
  
  “回吧。”
  
  谢停云站在车边,没有立刻上去。
  
  她看着他。
  
  看着他被日光晒得微微泛红的面颊,看着他眼底那层淡淡的血丝,看着他腰间的素白丝绦。
  
  “中元节,”她说,“你今日……可要去祭拜?”
  
  沈砚的手微微一顿。
  
  “巳时去过了。”他说。
  
  谢停云沉默。
  
  巳时。那时她刚到谢府,正跪在母亲灵位前。
  
  他巳时去祭拜了父亲和大哥,然后赶到谢府门外,等她出来。
  
  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走吧。”她说。
  
  她弯腰登车。
  
  车帘垂落的瞬间,她轻轻握了一下他的袖口。
  
  ——只一瞬,便松开。
  
  他没有躲。
  
  车帘落下,隔绝了日光与他的面容。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掌心还残留着他袖口的触感。粗布,微烫,带着日光暴晒后的余温。
  
  她想,这条路很难。
  
  但总要有人开始走。
  
  七月的后半程,日子过得平静如水。
  
  谢停云依旧每日去藏书楼。隆昌号的脉络图已增至第四稿,新增的线索越来越少。沈砚说,北边的线头已交给可靠的人去追,她可以歇一歇了。
  
  她嘴上应着,手却没有停。
  
  有些事情,做惯了,便放不下。
  
  沈砚也不再劝。他只是隔日来停云居一次,有时带一碟她爱吃的桂花糖蒸栗粉糕,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坐在廊下,看她煮茶、翻书、侍弄那株晚雪。
  
  他不说话的时候,她也不说话。
  
  蝉声满院,茶烟袅袅。
  
  偶尔有风吹过,晚雪的枝叶轻轻摇曳,筛落的细碎光斑在他们衣襟上缓缓游移。
  
  有一次,她煮茶时忽然问:“你从前……也这样吗?”
  
  沈砚抬眼看她。
  
  “什么?”
  
  “不说话。”她说,“坐在哪里,一坐就是半天。”
  
  沈砚沉默片刻。
  
  “从前是一个人。”他说。
  
  谢停云没有接话。
  
  她只是将煮好的茶推到他手边。
  
  他端起,抿了一口。
  
  “现在不是了。”他说。
  
  谢停云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盏。
  
  茶汤里映着天光,影影绰绰的,像此刻她心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没有看他。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七月二十九,江宁府落了入夏以来最后一场雨。
  
  这场雨过后,暑气渐渐消散,早晚开始有了凉意。
  
  谢停云站在廊下,看着这场雨。
  
  晚雪在雨中轻轻摇曳,那些碧色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日周师傅说的话——
  
  “明年花苞会不少。但开多少、开多久,要看小姐怎么养。”
  
  她走下石阶,蹲在树边,轻轻拨开表土,看了看根系的状态。
  
  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襟,她却浑然不觉。
  
  头顶忽然撑开一把伞。
  
  沈砚蹲在她身侧,将伞举过两人头顶。
  
  “在看什么?”
  
  “根。”她说,“周师傅说,根扎稳了,花才会开。”
  
  沈砚低头,看着那些被她拨开的表土下,隐约可见的、细密交错的根系。
  
  “扎稳了吗?”他问。
  
  谢停云看了片刻。
  
  “稳了。”她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
  
  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他们身周织成一道细细的雨帘。
  
  她忽然说:“沈砚。”
  
  “嗯?”
  
  “我明日想去一个地方。”
  
  沈砚看着她。
  
  “哪里?”
  
  “谢家码头。”
  
  沈砚的手微微一顿。
  
  谢家码头。
  
  他父亲死的地方。
  
  他躲了一夜的芦苇丛。
  
  他十年噩梦的源头。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去。
  
  他只是沉默片刻,然后说:
  
  “好。”
  
  雨势渐收。
  
  天边裂开一道细缝,透出几缕淡金色的夕光。
  
  他们并肩蹲在晚雪树下,一柄伞,隔开最后几滴雨珠。
  
  谁都没有说话。
  
  只是在那道夕光照过来的时候,他们的影子在地上交叠了一瞬。
  
  很短。
  
  短得像一片晚雪花,落在寂静的深潭。
  
  涟漪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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