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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码头故地,芦苇新生

第二十三章:码头故地,芦苇新生 (第2/2页)

沈砚看着她。
  
  日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将那层素日的清冷镀上淡淡的柔光。
  
  他忽然说:
  
  “那年在花厅吻你,不是一时兴起。”
  
  谢停云的手微微一顿。
  
  “我查了十年隆昌号,查了十年父亲之死的真相。每年那几日,我都会去祠堂,在父亲牌位前跪一整夜。”
  
  他顿了顿。
  
  “有一年跪得太久,晕过去。醒来时,九爷递给我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你的笄礼日期。”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从那日起,”他说,“我便记住了你的名字。”
  
  他顿了顿。
  
  “那夜花厅见你,不是第一次见。”
  
  “是第一次,正正经经地见。”
  
  谢停云听着。
  
  河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习武场,他说——
  
  “那年在谢家码头,推开我的人,是不是你?”
  
  他说“是”。
  
  那时她以为,他只是承认那夜推开过她。
  
  此刻她忽然明白,他承认的,不止是那夜的推开。
  
  是从十六年前那一眼起,便再也无法忘记。
  
  她握紧了他的手。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风很大。
  
  芦苇在风里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们并肩站在码头边,很久很久。
  
  日影西斜。
  
  谢停云忽然开口。
  
  “你恨过谢家吗?”
  
  沈砚沉默。
  
  “恨过。”他说。
  
  “恨了十年。”
  
  谢停云点头。
  
  “我父亲也恨过沈家。”她说,“恨了十年。”
  
  她顿了顿。
  
  “隆昌号要的就是这个。”
  
  沈砚没有说话。
  
  她转头看着他。
  
  “沈砚,沈谢两家的血仇,不是隆昌号一家的罪。那些年里,谢家杀过沈家的人,沈家也杀过谢家的人。每一笔血债,都有人真真切切地死,有人真真切切地痛。”
  
  她顿了顿。
  
  “这账,没法一笔勾销。”
  
  沈砚看着她。
  
  “那你想怎样?”
  
  谢停云迎着风,望着那片疯长的芦苇。
  
  “我八岁那年,你推开我,救了我一命。十六年后,我入府为质,你给了我断续草、铁钉、密室钥匙、藏书楼、晚雪、青玉簪。”
  
  “这些,”她说,“不是债。”
  
  她转过头,看着他。
  
  “是你给我的。”
  
  沈砚沉默。
  
  “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她说,“只有一句话。”
  
  他等着。
  
  “沈谢两家的仇,我们这一代,也许解不了。”她说,“但下一代,下下一代——”
  
  她顿了顿。
  
  “总要有人开始走。”
  
  沈砚看着她。
  
  看着她被风吹乱的鬓发,看着她眼底那层从未消褪的、坚定的光。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手腕说的那两个字——
  
  回家。
  
  父亲说的回家,不是回沈府。
  
  是回人世间。
  
  回到那个不用日夜提防、不用枕戈待旦、不用在芦苇丛里躲一整夜的人世间。
  
  他父亲没有做到。
  
  他大哥没有做到。
  
  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握紧的手。
  
  她的手温热,柔软,很紧。
  
  他想,也许他可以。
  
  “……好。”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日暮时分,他们离开码头。
  
  马车辚辚,驶回沈府。
  
  谢停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沈砚骑马跟在车侧,隔着车帘,能看见他挺直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日是七月三十。
  
  距离那夜花厅,整整四个月。
  
  四个月前,她恨他入骨,袖中藏着刀,随时准备与他同归于尽。
  
  四个月后,她与他并肩站在码头边,看着那片他躲了一夜的芦苇。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愿松开他的手。
  
  回到沈府时,天色已黑透。
  
  东角门外,秦管事提着灯笼候着。
  
  见马车停下,他迎上前。
  
  “谢小姐,砚少爷,晚膳已备好。砚少爷的院子还是停云居?”
  
  沈砚下马。
  
  “停云居。”他说。
  
  秦管事应了一声,恭谨退下。
  
  谢停云看着他。
  
  沈砚没有解释。
  
  他只是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走进东角门。
  
  穿过回廊,绕过月洞门,停云居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温暖如豆。
  
  院中晚雪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他们在院门外停步。
  
  沈砚照例站在三尺外。
  
  谢停云看着他。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触了触她发间那枚青玉簪。
  
  只一瞬,便收回。
  
  “……进去吧。”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门槛边,看着他。
  
  月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孤。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习武场,他也是这样站在月洞门下,说“花落了,明年还会开”。
  
  那时她不懂他为何说这个。
  
  此刻她懂了。
  
  她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沈砚。”她没有回头。
  
  “嗯?”
  
  “明年花开的时候,”她说,“你陪我一起看。”
  
  身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晚雪花落在寂静的深潭:
  
  “好。”
  
  她走进庭院。
  
  晚雪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筛落的月光在她衣襟上洒下细碎的、流动的光斑。
  
  她在那株树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推门进屋。
  
  灯下,她看见书案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锦盒。
  
  她打开。
  
  里面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两株交错的花——一枝梅,一枝晚雪。
  
  梅枝遒劲,晚雪纤柔。
  
  根茎交缠,枝叶相覆。
  
  玉佩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只有一行字——
  
  “周师傅说,梅与晚雪,花期不同,但可同盆。”
  
  没有落款。
  
  但她认得那笔迹。
  
  她将那枚玉佩握在掌心,贴在胸口。
  
  温润的玉,微微的凉。
  
  她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原来他今日去码头之前,已派人去定了这枚玉佩。
  
  原来他说的“一起看”,不是随口一说。
  
  她将玉佩收好,放在枕边。
  
  与那枚兽头铁令,与那对羊脂玉镯,放在一处。
  
  窗外夜风拂过,晚雪的枝叶沙沙作响。
  
  她闭上眼。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谢府的梅花与沈府的晚雪,开在了同一株树上。
  
  花期不同,却同在一盆。
  
  根茎交缠,枝叶相覆。
  
  迎着风,一同摇曳。
  
  醒来时,枕边微湿。
  
  窗外天色已明。
  
  晨光里,晚雪的枝叶泛着碧色的光泽。
  
  她起身,推开窗。
  
  院门外,那道玄色的身影依旧静静立着。
  
  他等在那里。
  
  一如昨日,一如从前,一如每一个她踏出沈府又归来的清晨。
  
  她看着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他也看着她,微微颔首。
  
  没有言语。
  
  只有晨光,只有风,只有那株正在静静生长的晚雪。
  
  花期还有大半年。
  
  但她已经开始等了。
  
  等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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