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同盆 (第1/2页)
八月,江宁府的暑气终于开始消退。
早晚的风里有了凉意,秦淮河的水位回落,泊船的码头上重新热闹起来。沈谢两家联手清剿隆昌号余党的消息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新一波的生意往来——两家的商队开始共用某些水道,沈家的仓房里偶尔会存放谢家的货物,谢家的伙计与沈家的护卫在同一处码头装卸时,不再剑拔弩张。
这些变化很慢,像石阶上的青苔,一日两日看不出来,一个月两个月,便爬满了缝隙。
谢停云依旧每日去藏书楼。隆昌号的脉络图已增至第五稿,新增的线索越来越少。沈砚说,北边的线头已收网,该抓的人都抓了,该封的铺子都封了,她可以歇一歇了。
她嘴上应着,手却没有停。
有些事情,做惯了,便放不下。
但她也开始做别的事了。
比如,学养花。
那枚梅与晚雪同盆的玉佩,她日日带在身上。周师傅隔几日便来一次,教她如何给晚雪换盆、施肥、修剪枝叶。
“这树性子慢,”周师傅一边修剪枯枝,一边絮絮叨叨,“急不得。水多了烂根,少了枯叶。肥要薄,要勤,不能一次给足。”
谢停云蹲在一边,认真听着。
“那梅呢?”她问。
周师傅看了她一眼,笑了。
“梅比晚雪皮实些。但梅也挑土,挑水,挑光。两株种一处,更要仔细。”
他顿了顿,指着那株晚雪。
“等这树再长大些,根系扎稳了,就可以换大盆,把梅移过来。”
谢停云点头。
“要等多久?”
周师傅看着她,又看了看廊下那道不知何时出现的玄色身影。
“等它再长一年。”他说,“明年这个时候,差不多了。”
谢停云顺着他的目光,看见沈砚站在廊下。
他不知何时来的,手里拿着一叠卷宗。见她看过来,他微微颔首。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头,看着那株正在静静生长的晚雪。
等明年。
她已经很会等了。
八月十五,中秋。
沈砚一早便去了祠堂。中元节、中秋节、父亲忌日、大哥忌日——这些日子,他从不与人说,但谢停云知道。
他没有邀她同去。
她也没有问。
她只是在他出门前,将一碟新制的桂花糕放在他惯常坐的廊下。
他回来时,那碟桂花糕已经凉了。
但他坐在廊下,一块一块,慢慢吃完了。
谢停云在窗内看着,没有出去。
晚上,沈府的仆役们在院中摆上香案,供了瓜果月饼,焚香拜月。谢停云站在停云居院中,隔着高墙,能隐约听见那边传来的笑语声。
她独自站在晚雪树下,仰头看着那轮渐渐升起的圆月。
月很亮,很满。
她想起往年的中秋,在谢府,与父亲兄长一同拜月、吃蟹、赏桂。母亲在时,还会亲手做桂花糕,切成小小的一块,让她端着去分给院里的仆役。
母亲说,中秋是团圆的节,要让底下人也尝尝甜。
她将一枚月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在晚雪树下,一半自己吃了。
月饼是豆沙馅的,甜得有些腻。
她吃得很慢。
吃完,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推开门,她怔住了。
书案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食盒。
她打开。
里面是四枚桂花糕,切成小小的一块,码得整整齐齐。
糕还温着,桂花香扑面而来。
食盒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只有一行字——
“母亲教的方子。尝尝。”
没有落款。
但她认得那笔迹。
她拈起一块,放入口中。
糕很软,很糯,桂花的香气在唇齿间缓缓化开。
甜的。
不是很甜,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淡淡的甜。
她一块一块,慢慢吃完了。
吃完,她将那张纸条折好,放入贴胸的暗袋。
与那枚兽头铁令,与那枚梅雪同盆的玉佩,放在一处。
窗外月色正明。
她站在窗前,望着那株晚雪,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他也有人教。
八月下旬,谢停云收到一封从谢府送来的信。
信是谢允执亲笔。
信上说了几件事:父亲的咳疾好了,大夫说入秋后要静养;周大家的阿毛进了族学,先生说他读书有灵气;二房三房的余产清理完毕,充入公中的数目比预想的多;族中有人开始试探口风,问谢家与沈家如今算怎么回事。
最后一行,谢允执写道:
“族中那些话,你不必理会。为兄只问你一句——你在沈府,可还安好?”
谢停云看完,提笔回信。
她没有回那最后一句。
她只是在信末写道:
“女儿一切安好。请转告父亲,咳疾需忌寒凉,入夜后门窗要紧。周大家的阿毛若读书有天分,族中该多照应。”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兄长的嫁妆,女儿收好了。”
她将信封好,交给秦管事。
九月初三,江宁府落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这场雨不大,却绵密,从清晨一直下到傍晚,将整座城笼罩在一片迷濛的水雾里。秦淮河上升起淡淡的烟霭,泊船的码头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洇湿的旧画。
谢停云站在廊下,看着这场雨。
晚雪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那些碧色的叶片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像无数颗小小的、透明的泪。
她伸出手,接了一掌雨水。
凉丝丝的,从指缝滑落。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沈砚走到她身侧,撑开一把油纸伞,举过两人头顶。
“入秋了。”他说。
“嗯。”
他看着那株晚雪。
“周师傅说,入秋后要控水,不能多浇。”
谢停云点头。
“我知道。”
她没有告诉他,她已经学会了如何控水、如何施肥、如何修剪。她也没有告诉他,每日清晨她都会蹲在树边,仔细查看每一片叶子的颜色、每一寸土壤的干湿。
她只是与他并肩站在廊下,一柄伞,隔开漫天雨幕。
雨丝细细密密,敲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良久。
沈砚忽然开口。
“北边的线头,彻底收网了。”
谢停云转头看他。
他望着雨幕,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隆昌号总号查封,东家伏诛,账上所有往来名单都抄了。”他顿了顿,“当年那批货的去向,也查清了。”
谢停云等着。
“那批货,”他说,“是运往北边军镇的。隆昌号用沈谢两家的血仇做掩护,偷运军械、盐铁、粮草,换了十年军功。”
他转过头,看着她。
“当年那些死在两家血仇里的人,有一半是被他们挑拨、嫁祸、趁火打劫的。”
谢停云沉默。
她想起那夜密室里,他说——
“父亲信他,大哥信他,我该信谁?”
她想起习武场旧木架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砚”字,和旁边那行模糊的小字——
“爹,我会接你回家。”
她想起他说,追了十年,终于知道是谁了。
此刻,那十年的追索,终于有了结局。
“你……”她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沈砚看着她。
“我没事。”他说。
他顿了顿。
“这十年,我一直在想,若有一天真相大白,我会怎样。是哭,是笑,是杀尽仇人,是告慰亡灵。”
他望着雨幕,声音很平。
“如今真的到了这一天,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微凉,指节分明。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一柄伞,隔开漫天雨幕。
雨声细密,像无数人在远处低语。
他说追了十年,如今真相大白,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那是用十年时间,走完一条夜路。走到尽头时,天亮了,却发现那条路已经走完了,没有回头路,也没有继续走的路。
只剩下空。
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她握紧了他的手。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九月初九,重阳。
谢停云一早便起了身。她对镜梳妆,换上那件月白深衣,发间簪着青玉簪,腕间套着羊脂玉镯。
今日她要去谢府。
不是归宁,是祭祖。
重阳祭祖,是谢家的大事。往年她都是以女儿的身份随父亲兄长一同祭拜。今年她是质子,本不该回去。
但谢允执来信说,父亲今年身子不好,想在重阳见她一面。
沈砚看了那封信,只说了一个字:
“去。”
他亲自送她到谢府门外。
谢停云下车时,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她回头。
他看着她,沉默片刻。
“申时三刻,”他说,“我来接你。”
谢停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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