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同盆 (第2/2页)
他松开手。
她转身,走进府门。
谢府的祠堂比记忆中更旧了些。檐角的瓦片有几处破损,廊柱上的漆色斑驳,石阶上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元气大伤后的窘迫,藏是藏不住的。
谢怀安站在祠堂门口。
他比三个月前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鬓边的霜白又添了一层。但他的脊背依旧挺直,目光依旧沉静。
见女儿走来,他微微颔首。
“来了。”
谢停云跪了下去。
“父亲,女儿回来了。”
谢怀安弯腰扶起她,握着她的手,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看着女儿的脸,看着女儿发间那枚从未取下的青玉簪,看着女儿腕间那对他亲手交给谢允执的羊脂玉镯。
他看见了。
他什么都看见了。
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进去吧。”他说,“你母亲等你很久了。”
香烟缭绕,烛火通明。
谢停云跪在母亲灵位前,焚香、奠酒、叩首。
母亲遗像依旧是那副温婉从容的模样,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谢停云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忽然想起那夜在停云居,沈砚说——
“母亲教的方子。尝尝。”
她不知道沈砚的母亲是怎样的人,不知道她会不会也像自己的母亲一样,在中秋教儿子做桂花糕,在临终前握着儿子的手,说“你要好好的”。
她只知道,他们都曾有过母亲。
都曾在母亲的膝下,学过这世上最寻常、也最珍贵的东西。
她叩首。
香烟袅袅,模糊了她的眉眼。
从祠堂出来,谢停云遇见了谢允执。
谢允执站在回廊下,看着她。
“祭完了?”
“嗯。”
谢允执沉默片刻。
“他送你来的?”
谢停云没有否认。
谢允执看着她,看着她发间那枚青玉簪,看着她腕间那对羊脂玉镯,看着她眼底那层化尽的薄霜。
“云儿,”他说,“父亲今日让我问你一句话。”
谢停云等着。
“你与沈砚,”谢允执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究竟算怎么回事?”
谢停云沉默。
她想起那夜在码头,他握着她的手,说——
“从那日起,我便记住了你的名字。”
她想起那夜在停云居,他将那枚梅雪同盆的玉佩放在她枕边。
她想起他说,“明年,后年,年年岁岁”。
她想起他说,“一起看”。
“兄长,”她说,“我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
“但我知道,我不想松开他的手。”
谢允执看着她。
良久。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石阶上那层薄薄的青苔。
“母亲若在,”他说,“大约会说,云儿长大了。”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兄长,看着那张与母亲有几分相似的脸。
谢允执抬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发顶。
“去吧,”他说,“他还在等。”
谢停云点头。
她转身,走向府门。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兄长,”她没有回头,“父亲的身子……要紧吗?”
谢允执沉默片刻。
“大夫说,将养着,能熬过冬天。”他说,“但明年开春,不好说。”
谢停云攥紧了袖口。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府门外,沈砚站在马车边。
日光很淡,将他晒得额角微微沁汗。他依旧站得笔直,没有寻一处阴凉躲避。
见她出来,他迎上两步。
“好了?”
“嗯。”
他没有问她与父亲说了什么,没有问她祭母亲时有没有落泪。
他只是抬手,替她打起车帘。
“回吧。”
谢停云站在车边,没有立刻上去。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从不说多余的话、却从不让她的任何一句话落空的人。
“沈砚。”她说。
他看着她。
“我父亲……”她顿了顿,“可能熬不过明年开春。”
沈砚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只一瞬,便松开。
“上车吧。”他说。
她弯腰登车。
车帘垂落的瞬间,她看见他翻身上马,策马走到车侧。
隔着车帘,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
九月二十,谢停云收到一封从谢府送来的急信。
信是谢允执亲笔,只有一行字:
“父亲病危,速归。”
谢停云握着那封信,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沈砚来的时候,她依旧站在那里。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握着信纸的手,指节青白。
他没有问。
他只是走到她身边,从她手中抽出那封信,看了一眼。
然后他说:
“走。”
谢停云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深,很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我送你。”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马车一路疾驰。
谢停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沈砚骑马跟在车侧,隔着车帘,她能听见马蹄声急促而稳定。
她不知道父亲还能不能撑到她回去。
她只知道,她必须回去。
哪怕只是见最后一面。
谢府到了。
谢停云掀帘下车,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沈砚扶住她。
“进去。”他说。
她站稳,看着他。
“你……”
“我在外面等。”他说。
她点了点头。
她转身,跑进府门。
听松堂里,灯火通明。
谢怀安躺在床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呼吸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谢允执守在床边,眼眶通红。
见妹妹进来,他让开位置。
谢停云跪在床边,握住父亲的手。
那双手枯瘦如柴,骨节嶙峋,却依旧温热。
“父亲……”她的声音哽住了。
谢怀安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他最疼爱的女儿,看着她发间那枚从未取下的青玉簪,看着她腕间那对她母亲留下的羊脂玉镯。
他忽然极轻、极慢地,弯了一下嘴角。
“云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回来了……”
谢停云点头,泪流满面。
“父亲,女儿回来了。”
谢怀安握着她的手,看着她。
“你母亲……”他说,“等很久了……”
他顿了顿,攒了攒力气。
“我……去陪她……”
谢停云握紧他的手,用力摇头。
“父亲,您别走……女儿还没有……还没有……”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他走。
谢怀安看着她,眼底是苍老的、温柔的光。
“云儿,”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你长大了……为父……放心了……”
他闭上眼。
呼吸停了。
谢停云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很久很久。
她没有哭。
她只是跪着,握着,像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泥塑。
谢允执走过来,轻轻扶住她的肩。
“云儿,”他的声音嘶哑,“父亲走了。”
谢停云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兄长,”她说,“父亲说,他去陪母亲了。”
谢允执点头,泪流满面。
谢停云站起身。
她走到门边,推开听松堂的门。
门外,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远处,那道玄色的身影依旧静静立着。
他没有走。
他一直等在那里。
谢停云看着他。
他看着她。
隔着夜,隔着风,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码头,他说——
“躲了一夜,天亮时出来,父亲已经凉了。”
此刻她知道了。
知道那一夜,他是什么感觉。
她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向他。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沈砚。”她说。
他看着她。
“我父亲……走了。”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微凉,却很稳。
她就那样站着,任他握着。
夜风很大,吹动他们的衣袂。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他就那样握着她的手,站在谢府门外,很久很久。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直到新的一日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