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周一的关键词:生存,还是真相? (第1/2页)
周一的早晨,江城被一场猝不及防的春雨淋得湿漉漉的。
林澈撑着一把伞骨变形的黑伞,挤在早高峰黏腻的车厢里。雨水顺着伞尖滴在鞋面上,留下深色圆点。
他低头看着水渍,想起周六在巷口,沈薇的裙摆扫过湿漉青石板的样子。
那个画面像一枚小小的烙印,在无所事事的周末不时浮现,带着旧书店的尘埃气味。
周末他哪儿也没去。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一个字也写不出。
李主管要求的“爆款新创意”——“隐姓埋名的特工修表匠”或“破产女总裁卖饭团”——像两块嚼不烂的塑胶,堵住思维的通道。
手指悬在键盘上,脑海里闪过的却是张师傅浑浊抗拒的眼神,熬猪油老太太安详的脸,齐爷爷修补书页时全神贯注的姿态。
最后,他只敷衍写了几个自己都知道通不过的平淡梗概,丢到一边。
大部分时间,他要么听地铁行驶的轰隆声,要么看着窗外城中村杂乱的天线发呆。
那个铁盒和笔记本,他都没再碰。
电梯在十六楼打开。
“趣点编辑”玻璃门后的景象与往常无异。空气里漂浮着咖啡因、香薰和焦虑混合的味道。
林澈刚在工位坐下,还没来得及擦净伞上的雨水,李主管已出现在他桌边。
“小林,来得正好。周六采风的评估报告,今天下班前发我。”李主管端着保温杯,杯口热气袅袅,“重点突出‘素人原型’的故事延展性。数据维度要清晰,特别是反差性和情感共鸣点。”
他停顿,目光扫过林澈桌上还在滴水的旧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还有‘城市微光’的策划案,按上周五的思路改得怎么样了?今天下班前一起给。”
“明白,李主管。”林澈回应,听不出情绪。
李主管点头,转身踱回玻璃办公室。
。
林澈打开电脑。
邮件列表里躺着一个文件包——吴组长发来的周六“精选”照片和视频。
点开,高清镜头下的景象引入眼帘:张师傅沟壑般的手部皱纹、蒸汽中熬猪油老太太朦胧的脸、老理发店斑驳的旋转灯箱……
每张图片下附了说明:“手部特写,强烈体现岁月质感。”“烟火气浓郁,营造宁静氛围感。”“场景符号化,易勾起集体记忆。”
一切都符合“素材”标准,等着被贴标签。
林澈点开空白文档。
标题反复输入删除,最后敲下:“中山里老街区素人作者挖掘及场景潜力初步评估报告”。
然后,手指停在键盘上方,不动了。
他清楚该怎么写——套用模板,把画面转换成冰冷的评估项。
形象辨识度(皱纹、旧衣、老物件)。
故事可塑性(“坚守”、“消逝”、“情怀”)。
情感触点(“怀旧”、“感动”、“治愈”)。
传播潜力(“反差”、“冲突”、“话题性”)。
结论:张师傅(可包装为“最后的搪瓷匠”)、熬猪油场景(可衍生“古早味记忆”系列)、老理发店(可作“时光长廊”背景板)等具备开发价值,建议深入接触,挖掘故事,进行人设打磨。
这套流程,林澈早已了然。
但今天,当这些词语敲在屏幕上,却格外空洞。
齐爷爷的话在脑海中浮现:“别把活生生的人,写成你报告里的‘素材’。”
林澈闭眼,揉了揉眉心。再睁开时,目光落到电脑旁黑色笔记本露出的一角。
周六写下的文字,无声浮现:
“修补搪瓷盆的张师傅,修一个盆收十元。眼神浑浊,不喜镜头。手艺是一种与过去的连接。”
在那份报告里,张师傅是“最后的搪瓷匠”,是“岁月质感的符号”。
但在笔记里,张师傅是一个完整的人——一个会对闯入镜头不高兴,靠一门收费不高的手艺维持生活连接的人。
这两种描述,哪一种更接近“真实”?
而哪一种,是这份工作需要的“真实”?
想到这里,心里一阵尖锐的撕裂感。
“小林,”旁边工位的同事探头过来,压低声音,“李主管刚又催隔壁组数据了,脸色不好。你的报告抓紧弄,小心撞他火气上。”
林澈牵了牵嘴角算作回应。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屏幕。
生存是第一位。
他需要这份工作。
笔记本里那些闪光又脆弱的观察,付不起房租,减轻不了父亲的医药费。
深吸一口气,手指重新放到键盘上。
这一次,他敲击的速度快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
他熟练搭建报告框架,把标准化评估维度一一填进,将周六亲眼所见的鲜活画面一一拆解、归类、贴上标签。
张师傅成了“具备强烈视觉记忆点和技艺稀缺性的素人原型”。
熬猪油场景成了“承载集体记忆、易于引发情感共鸣的怀旧IP素材”。
文字从他指尖流出,准确、专业,也冰冷。
他觉得自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正把鲜活记忆加工成规格统一的产品零件。
胃里那种熟悉的滞涩感再次涌上。
当他写到“老街区整体氛围评估,建议可打造‘都市乡愁’主题系列”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身影静悄悄走过。
是沈薇。
她抱着一叠凭证单据,低着头,脚步很快。今天她又换回了灰扑扑的职业装,头发一丝不苟束在脑后。
周六巷口那个穿蓝裙、抱旧书、神情柔和的沈薇,仿佛只是错觉。
但林澈清楚,那不是。
他的目光追随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财务部门口。
那惊鸿一瞥的柔软,和眼前沉默谨慎的背影,在他脑中形成奇特的叠影。
她也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切换吗?
街角那家旧书店,对她意味着什么?
疑问投进他此刻烦躁的心湖,激起微小涟漪,但很快被更沉重的报告压力淹没。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文档右下角的字数统计不断攀升。
。
中午,他没去食堂。
就待在工位上,啃着早上便利店买的面包,继续对着屏幕奋战。
苏曼和几个女同事说笑着出去吃饭,经过他桌边时,似乎朝他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瞥了一眼,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笑。
林澈没抬头。
下午三点多,报告主体总算完成。
他通读一遍,感觉整篇都是用陌生的、“小林”这个身份的语言写出来的。
他将报告连同那几个敷衍的“城市微光”新构思一起打包,发到李主管邮箱。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他没感到丝毫轻松,反而像亲手交出了一部分不愿面对的东西。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电脑屏幕暗了下来,映出他自己模糊疲惫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内部通讯软件图标急促闪烁——李主管发来消息。
“小林,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短短一行字,看不出情绪。
林澈的心猛地一紧。
他站起身,理了理衬衫——袖口那处开线痕迹似乎更明显了些,然后朝玻璃办公室走去。
敲门之前,他透过玻璃朝里看了一眼——李主管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皱。
办公桌上放着的,正是他刚提交的那份报告的打印稿。
“进来。”李主管头也没抬。
林澈推门进去,在办公桌前站定。李主管没说话,只用手重重敲着报告纸页上的某处。
办公室空气仿佛凝固。
李主管的手指停在了“建议开发方向”这一栏。
林澈的目光顺着那短粗的手指,落在他自己写下的那行文字上:
“......综上所述,建议可对张师傅(搪瓷修补)进行深度访谈,挖掘其个人历史及技艺传承故事,打造‘最后的搪瓷匠’怀旧IP;对老街区生活场景进行系统性素材采集,包装为‘消失的烟火气’系列,突出都市乡愁及情感治愈......”
这些字是他亲手敲的,但此刻看着,却如此陌生。
李主管终于抬起头。那双被肥厚眼皮包裹的小眼睛里,闪烁着不满和“教你做事”的精明。
“小林啊,”李主管把保温杯往桌上一顿,“报告框架清晰,素材梳理也算有条理。”
他停顿,话锋一转:
“但你提的这个开发建议,太过温吞了!也太‘正确’了!”
手指再次重重敲在“最后的搪瓷匠”和“消失的烟火气”上。
“现在是什么时代?注意力稀缺!你这种四平八稳的‘怀旧’、‘治愈’内容,扔到内容海洋里,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李主管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更具压迫感。
“我上次会上怎么说的?我们需要冲突感!是鲜明反差!是那种能瞬间抓住眼球、引发争议讨论的东西!”
林澈喉咙发干,垂下眼睫。
“我明白您意思,李主管。我之前构思的几个新方向也一起发您了,可能还不够大胆......”
“你那几个新构思我看过了,”李主管打断,嘴角向下撇了撇,“什么‘守艺人面临拆迁困境’,什么‘老味道与新消费碰撞’......通通是老框架里打转,没触及核心问题!”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红笔,在那份报告上涂改。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这里,‘张师傅,年龄七十三岁,从业五十年’,”李主管念着报告内容,红笔在旁快速写下几个词,“这叫什么?这叫‘数据’!冰冷的数据!我们需要的是‘故事’!能震撼人心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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