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虚构故事本身就是谎言 (第1/2页)
那个夜晚,林澈在黑暗中坐到凌晨。
双手捂脸的姿势维持太久,肌肉僵硬得像石膏。他慢慢挺直身体,脸上没有泪痕,只有皮肤压出的浅红印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走到那扇落满灰尘的小窗前,推开一条缝。
深秋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散沉闷,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一个事实无比清晰:父亲转院需要钱。很多钱。
这块现实的巨石,沉沉压住他每一缕思绪的末梢。
它简化了一切,也扭曲了一切。
李主管的“加工要求”,从道德困境变成了冰冷的生产指令。
沈薇那盒带着温热的薄荷糖,从柔软慰藉变成了无法回应的负担——他自己的生存都已岌岌可危,拿什么承受善意?
他需要更快弄到钱。无比迫切。
工资固定,奖金渺茫。报告和策划案即使通过,带来的直接利益也微乎其微。
桌面上,那个陈旧褪色的铁皮盒子静躺着。
盒上刻着:“当你看清真相时,世界将对你坦诚”——像一句幽灵低语。
齐爷爷的话浮现:“这东西是‘识谎者的余烬’。看得太多,会先把你烧干。”
但如果……只看一点点呢?
只看那些能换来钱的“真相”?
这个想法一旦滋生,便如罂粟般带着巨大诱惑,在心里疯长。
若能看穿谎言,是不是就能发现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是不是就能……找到更快赚钱的路?
比如,苏曼和李主管之间那些可疑的“项目预算”、“分成”?
一种混合着绝望和阴暗期望的情绪,将他攫住。
他猛地拉开抽屉,在黑暗中摸到铁盒。
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却没松手。
他攥紧盒子,走到书桌前,拧开那盏光线昏黄的台灯。
暖黄光晕只照亮桌面小小一块,也照亮铁盒表面粗糙的纹理和那道细微划痕。
他深吸一口气,用指尖沿着刻字痕迹,慢慢、用力地描摹。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蓝光,没有数据流。
盒子只是一个普通旧盒子。
一股强烈的失望混合着自嘲,猛地涌上心头。
果然,之前感受到的都是幻觉吗?
是压力太大产生的臆想?
什么系统,什么特殊能力,全是可笑的自我安慰。
现实是冰冷的数字,是催还款的账单,是必须完成的、已被扭曲的报告。
他苦笑一声,准备把盒子扔回抽屉。
就在手指即将松开的那一瞬间——
指尖无意蹭到盒盖边缘那个曾划破他手指的、极细微的金属毛刺。
一阵轻微刺痛传来。
几乎同时,被他攥得已有一些温热的铁盒表面,那道刻字痕迹极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明显的蓝光,更像是深藏材质内部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莹润感,极快消失,快得像错觉。
林澈心脏猛地一跳,攥盒子的手突然收紧。
不是错觉!
他死死盯着那道刻字,屏住呼吸。
但光芒没再出现。
铁盒又恢复冰冷沉默的样子。
他带着迟疑,再次用指尖试探性地、更用力按压那个金属毛刺。
刺痛感再次传来,比刚才更清晰。
刻字痕迹,又极短暂地“亮”了一下。这一次,他甚至感觉到掌心铁盒传来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细微的温热感——但很快消失。
这感觉如此微弱,如此不确定。
但它确实存在。
不是幻觉。这盒子……真的有什么不一样。
它不像想象中那样一键激活、超能力附体的奇幻展开。它更像一种……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触发的、极不稳定的残留物。
像一块即将耗尽电量的电池,或一道濒临熄灭的余烬。
林澈心跳加快。这不单是因为兴奋,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惊讶、恐惧和一丝微弱希望的颤抖。
他不敢再轻易尝试,怕这微弱反应彻底消失。
他小心翼翼把铁盒放在台灯下,仔细端详——除了那道刻字和边缘毛刺,它看起来依旧平平无奇。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有一些东西被证实存在,哪怕只是最微小的一丝痕迹。
他坐回床边,目光在铁盒和窗外黑暗之间来回移动。
如果……如果那种“看见谎言”的能力,哪怕只有一点点真实存在,哪怕极不稳定……它能用来做什么?
直接揭露苏曼和李主管的勾当?
风险太高。且不说能力能否稳定到获取确凿证据,仅是介入那种事情可能引来的麻烦,就不是他现在能承受的。
或者……把它用在更小、更安全、却能直接带来经济利益的地方?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向上周末,在老街“时光当铺”,齐爷爷修补古书时专注的侧影,和那些堆积如山的旧书。
旧书……值钱吗?
他记得有些绝版书确实有收藏价值。
如果能够“看到”某一本书的真实价值,或“看到”卖书人是否在隐瞒瑕疵、抬高价格……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更深的自我厌恶涌了上来。
你在想什么?
要用这种可能存在诡异的能力,去占一个孤寡老人的便宜?去算计那些沾满灰尘的旧纸?
齐爷爷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别把活人写成素材。”
而现在,他不仅想把活人写成素材,甚至开始盘算如何利用这种可能存在异常的能力,去“挖掘”旧物的价值。
林澈,你正变成什么样的人?
他痛苦地闭眼。
但父亲苍白的面容、母亲哽咽的声音、银行卡显示的余额,立刻像潮水将那点微弱自我反省淹没。
在生存和至亲健康面前,所谓底线是可以不断后退的。
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内心的这种变化——像眼睁睁看着冰面在脚下无声裂开,却无法阻止。
他重新睁眼,看向铁盒,眼神里挣扎的痛苦逐渐被一种冰冷的决断取代。
他需要测试,需要更确定这盒子、这所谓能力到底能做什么,界限在哪里,使用它需付出什么代价。
而测试,就需要目标。
他不可能冒失地去找齐爷爷。
那么,什么地方能找到既有“信息不对称”(即可能存在谎言),又相对安全、不会立刻引发严重后果的测试环境?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部屏幕裂开细纹的手机。
他想起那个二手交易平台。
测试
林澈拿起手机,点开那个橙色图标的应用。首页推送的信息流立刻涌入眼帘:
“震惊!新婚夫妇山区蜜月离奇失踪,现场遗留诡异符号!警方介入,凶手竟指向寡居多年老母?这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点击揭开骇人真相!”
标题旁配着模糊的、明显经过处理的惊悚图片。
他手指下滑。
“独家揭秘!村头五十头母猪夜夜惨叫,村民人心惶惶!监控拍下深夜黑影,罪魁祸首竟是他……背后原因令人唏嘘!”
再往下。
“虎毒不食子?花甲老人深夜捂死七岁外孙,被捕后喃喃自语,理由竟是……看完沉默。”
这些标题张牙舞爪,带着熟悉的、吸食眼球的血腥气。曾几何时,他在“趣点编辑”的工位上,也产出过类似的东西。
但现在,作为被迫的消费者,他只感到一阵反胃。
他快速划过这些推送,在搜索栏输入“蓝牙耳机全新同城”。
很快,找到了那条记忆中的帖子。
标题:“公司倒闭清算!全新未拆封品牌蓝牙耳机,市场价XXX,现清仓价XX!仅限同城自提,数量有限!”
配图是光鲜的官网渲染图,无实物。
卖家信用两颗心,评价寥寥,且多是“交易成功”的系统默认好评。
帖子描述:“保证全新正品,公司渠道直接流出,带原包装、原发票(可开),假一赔十!”
林澈盯着那行“原发票(可开)”,目光凝住。
他左手再次握紧铁盒,藏在桌下,右手手指用力按压金属毛刺。
细微刺痛传来,掌心传来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温热。
他将全部精神集中到手机屏幕上那行小字。
起初,什么都没有。
就在他以为这次也会失败时——
“原发票(可开)”这几个字所在的屏幕区域,极其诡异地扭曲了一下。
不是物理晃动,而是像信号干扰般,文字所在的“图层”短暂错位、闪烁,浮现出一层极淡、近乎透明、但字体和排版略有不同的虚影。
虚影上的文字是:“保证全新正品,公司渠道直接流出,带原包装。”
没有“原发票(可开)”这几个字。
变化只持续了不到半秒,瞬间恢复正常。
林澈心脏狂跳,手心瞬间沁出冷汗,铁盒的温热感早已消失。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试图让它再次“晃动”,但不管他如何集中精神、再次按压铁盒毛刺,都再无任何异常。
只有那惊鸿一瞥的虚影,残留在记忆里。
这算什么?能力的……碎片?还是不稳定的一瞥?
它似乎需要铁盒的微弱“激活”,需要精神高度集中,且……目标本身必须存在某种“被修饰”或“不实”的信息?
而且,它的作用范围极其有限,可能只针对视觉接收到的、正在被关注的、特定的“文本谎言”?
获取的信息太少,不确定性太多。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盒子不是幻觉。
那种“看见”些什么的能力,哪怕残缺、不稳定、难以控制,也是真实存在的。
这个认知,不仅没带给林澈喜悦,反而让他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和茫然。
它像一把钥匙,却不知能打开哪扇门,门后是宝藏还是深渊。
它像一点极微小的星火,在无边的黑暗寒冷中微弱闪烁,却不足以照亮前路,反而映衬出周围更浓重的黑暗。
他放下手机,也放下铁盒,指尖因用力按压而有些发白。
测试有了模糊、不确定的结果,但前路依旧如罩迷雾。
他该拿这点微弱又不祥的“光”怎么办?
继续测试?寻找更明确的触发条件和作用范围?
然后?用它做什么?
赚钱?怎么赚?
想凭这偶尔才能“瞄见”一行字是否被篡改的微薄本事,去二手市场碰运气、寻意外之喜?
简直天方夜谭,荒谬不切实际。
他深深陷进床铺,眼睛睁大,目光定定落在天花板上——那里有窗外霓虹映照出的、不停摇晃的光影。
一道缝隙已然在不经意间出现,有光线泄露,哪怕只细细一缕。
但漏进的光异常微弱,还带着说不出的诡异。它照亮的不是坦途,而是更复杂的困境,和更深沉黑暗的、围绕自身选择的痛苦拷问。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而冷漠。
他掌心里,仿佛还残留着铁盒带来的一丝短暂到几乎抓不住的温热,和那行字奇怪晃动时引发的、深入骨髓的颤抖。
抉择
第二天清晨,林澈是被隔壁小张晨读英语的模糊呢喃声吵醒的。
他没立刻起床,继续躺在狭窄小床上,目光定格在天花板——那里有经年积累的污渍勾勒出的怪异纹路。他感受着如同宿命般降临的新一天的沉重分量。
昨夜测试的眩晕和头痛已慢慢消退,却留下一种精神透支后的空虚漂浮感。
铁盒冰凉的触感、文字闪烁时的异常景象、自己写下的扭曲词句、父亲毫无血色的面容……
这些零碎影像在他醒来前的浅睡中交替闪现,构成一场缺乏逻辑却又异常压抑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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