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虚构故事本身就是谎言 (第2/2页)
他坐起身,动作迟缓。深秋清晨的光线从落满灰尘的窗户照进来,灰蒙蒙的,带着凉意。
抽屉里的铁盒静静待着,无声,但它带来的存在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它不再是那个需要证实是否存在的神秘物品,而成了一个已被确定的、带着不祥气息的“工具”。
一个他或许需要学着使用,却又本能抗拒的工具。
他像往常一样洗漱,换上衬衫。
衬衫袖口的缝线依旧醒目,但今天他只看了一眼,内心没什么起伏。
生活的窘迫是无法改变的现实,努力维持体面是刻意摆出的姿态,这两者间的裂痕,他早已习惯。
出门前,他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拉开抽屉,将铁皮盒子拿出,塞进背包最内侧带拉链的夹层里。
盒子不大,重量很轻,却让整个背包的分量突然不一样了。
挤上拥挤的地铁,走进“趣点编辑”的玻璃门。
办公室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咖啡因和焦虑的气味,和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像一张无形的巨网,瞬间将他紧紧包裹。
他刚在工位坐下,还没来得及开电脑,内部通讯软件就急促闪烁——李主管发来消息。
“小林,那份报告的修改稿和‘城市微光’的后续大纲,我看过了。”
林澈的心一下提起,指尖发凉。
“嗯,这次总算有点样了。”
李主管的文字通过屏幕传来,带着一种上位者评判下属的居高临下的肯定。
“特别是报告补充的那些细节和冲突点,很有网感。‘烫伤孩童’和‘卫生隐患’的引申探讨,方向正确,就是要敢挖深,敢大胆想象。不过嘛,还可以再放开些。比如那个张师傅,可以隐隐暗示他可能患有某种传染性旧疾——理由是长期接触金属材料和化学粘合剂。当然,还是老规矩,不用说死,留讨论空间。”
林澈紧盯着屏幕,胃里那股熟悉的、滞涩的难受感又涌上来,但他很快压了下去。
他脸上没有表情,手指在键盘上敲回复:“好的李主管,我记下了。会按您思路再润色。”
“嗯。‘城市微光’大纲整体框架不错,黑客主角的内心挣扎和身份认同危机刻画得还行。但情节转折还可以更突然、出人意料些,危机感也要更强。今天下午把新调整的分集细纲拿给我看。”
李主管的指令如潮水涌来。
“明白。”
对话结束。林澈靠上椅背,双眼紧闭。
李主管的这份“肯定”,像一剂混合了有毒成分的强心针——让他一方面感到完成任务后的虚脱,另一方面又滋生出更深度的自我厌恶。
他按要求递出了一把更锋利的刀子,对方满意验收,并指示他要把刀子打磨得更淬满剧毒。
他缓缓睁眼,打开那份已被标注为“终稿待微调”的报告文档。
屏幕上,那些由他亲手敲下的文字,冰冷而煽动,密密麻麻。
他清楚自己现在应该立刻按李主管新指示“润色”,在报告中加入“传染性旧疾”的暗示。
这很容易——不过再多编织几个表述模糊、但足以引发联想的句子。
但在今天,当他把手指放在键盘上那一刻,一个在昨夜测试后就慢慢滋生出来的、阴暗而矛盾的想法,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那个铁盒……那种能对文本谎言产生微弱反应的能力……能不能用在这里?
不是用它寻找“真相”,而是用它“校准”自己将说出的谎言。
他想知道,自己笔下这些为追求流量而刻意扭曲、夸大的描写,在这种特殊能力的“视野”中,会呈现怎样的状态?
会出现剧烈闪烁?还是会呈现重叠虚影?
那些被李主管夸为“有网感”的“烫伤孩童”“卫生隐患”暗示,它们“不真实”的程度,是否已达到这种能力能产生反应的阈值?
更重要的是,如果按李主管最新要求,加入“传染性旧疾”这种更恶毒、更无根据的暗示,这种能力的反应会不会……变得更强烈?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仿佛要自我毁灭般的实验性质。
他想看看,当自己主动制造更卑劣的谎言时,那诡异的能力会如何“标示”它。
这或许能让他对这种能力的“灵敏度”和“指向性”有更直观的了解,甚至……能让他隐隐感知到自己笔下谎言的“恶劣”程度。
一种冰冷的、近乎科研实验般的残忍心态,取代了昨天那种内心挣扎和痛苦。
他再次确认四周无人留意自己,然后从背包夹层悄悄取出铁盒,握在左手手心,藏在桌下。
右手移动鼠标,将光标定位到报告中描述张师傅现状的段落。
他深吸一口气,集中全部精神,左手手指开始用力按压铁盒边缘扎手的毛刺。
那熟悉的细微刺痛传来。很快,掌心传来一丝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中断的温热感。
他立刻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到电脑屏幕上那段文字。
校准
“……张师傅年过七十,独居窄巷,靠日渐衰败的搪瓷修补手艺维生。
那双曾灵活修补无数器物的手,如今布满深褐色老年斑和因长期接触粘合剂留下的灼痕,还在微微颤抖。
更令人唏嘘的是,街坊间隐隐流传着这样的说法——老师傅年轻时曾患过某种难以言明的呼吸道顽疾,虽已控制,但长年与金属粉尘、化学气味相伴的工作环境,是否会对邻里,尤其是年幼孩子,构成某种难以察觉的潜在影响?
这或许并非空穴来风,曾有邻居家孩子在把玩他修补好的搪瓷玩具后,身上出现不明原因的皮肤红疹……”
这段文字已包含“颤抖”“顽疾”“潜在影响”“皮肤红疹”等暗示,但尚未明确指向“传染性”。
就在林澈精神高度集中、掌心温热感达到那个微弱峰值的一瞬间——
电脑屏幕上,从“难以言明的呼吸道顽疾”开始,到“构成某种难以察觉的潜在影响”这几行文字,整体区域极其明显地发生扭曲、晃动!
不是单个字闪烁,而是一整片文字所在的“图层”出现紊乱,像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
紧接着,在这片晃动区域中心——
“顽疾”和“潜在影响”这两个词上,猛地爆开几团极其刺眼、但很快消失的猩红色光点!如溅开的血滴,又似警告标记!
“嘶——”
林澈猛地倒吸一口冷气,一下松开按压铁盒的手指,左手瞬间撤回桌下,掌心温热感骤然消失,太阳穴传来一阵尖锐刺痛,视线模糊发花。
他靠上椅背,心脏狂跳,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这反应……竟如此强烈!
那片文字出现的扭曲晃动,或许代表其整体具有“不实”或“误导”性质。
而那些猩红光点,则精准标记在“顽疾”和“潜在影响”这两个最核心的、凭空捏造且带恶意引导的词汇上!
这绝不同于昨夜测试时看到的、针对简单事实性谎言产生的微弱反应!
这种能力产生的“反应”,似乎和文本所承载的“恶意”或“伤害性”成正比?
或者说,和谎言偏离事实的程度、以及可能造成的后果严重程度有关?
这个推测让他浑身寒意。
若真如此,那么若他按李主管要求,再加入“传染性旧疾”暗示,甚至更露骨的污蔑,这种能力的反应会不会直接变成一片血红?
或引发更剧烈的、他身体可能无法承受的反噬?
头痛还在持续,不断提醒他使用这能力的代价。
他缓了好几分钟,呼吸才渐平稳。
再看向屏幕上那段文字,已恢复正常,那些猩红光点仿佛从未出现。
但那一瞬间的视觉冲击,已深烙脑海。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润色”这份报告了。
他不会加入“传染性”这种明确、恶毒的暗示。
他会在现有基础上,进行更“巧妙”的模糊化处理——既保留李主管想要的“话题性”和“争议空间”,又控制在这能力的“警示”范围内,不至于触发那让他心悸的猩红标记。
这算一种……在屈服和底线之间进行的、可悲的走钢丝吗?
用这诡异能力,帮助自己更好地当一个“合格”的谎言制造者?
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清楚现在自己头痛欲裂,胃里空得厉害却毫无食欲,而父亲转院的压力如悬顶之剑,离他越来越近。
他重新握住鼠标,开始修改那段文字。
他删掉“难以言明的呼吸道顽疾”中“难以言明”这个指向性过强的词,换成“陈年旧恙”。
把“是否会对邻里……构成潜在影响”这句,修改得更模棱两可:
“他工作环境中的特殊气味与粉尘,偶尔会让体质较敏感的邻居感到轻微不适,这也引发了人们对于传统手艺和现代化居住环境如何和谐共存的思考。”
修改后的文字,依旧保留一定暗示性和争议性,但攻击性和恶意被稀释,更偏向“现象探讨”。
他再次握紧铁盒(左手已有些颤抖),尝试集中精神去查看。
掌心温热感比刚才更微弱,几乎难以捕捉。
看向修改后的文字时,只有“陈年旧恙”和“轻微不适”这两个词所在位置,有极其短暂的、淡灰色光晕闪烁了一下——与之前那种猩红刺眼的光芒相比,温和太多,也微弱太多。
头痛加剧,他不得不立刻停止查看。
他放下铁盒,疲惫地靠上椅子,用手揉着抽痛的太阳穴。
测试有了结果,但也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神力。
他明白,自己找到了一种扭曲的“使用方法”。
用这诡异能力,作为自己在不断坠落过程中的、一道微弱的、充满讽刺意味的“校准线”。
这并不能让他好受,但至少,在不得不写下那些谎言的黑暗中,他勉强拥有了一点点……不至于彻底迷失方向的参照。
尽管这参照本身,就散发着不祥与自我背叛的气息。
他保存修改后的报告,又强打精神,开始处理“城市微光”的分集细纲。
这一次,他没再尝试用这能力去“校准”虚构故事内容。
虚构故事本身就是谎言,但它的恶意与伤害,远比不上对真实人物的歪曲那般直接剧烈。这能力对虚构故事的反应或许会不同,但他已没精力、也没心思再去验证。
他只是机械地写着,让情节更曲折离奇,让危机更密集紧迫,以满足李主管对“强情节”的要求。
整个上午,他都在这高强度、高消耗的状态下工作。
中途沈薇来过一次,好像要送一份需会签的文件。她看到林澈苍白疲惫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头,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默默把文件放在他桌角,悄悄离开。
林澈甚至没注意到她来过。
中午,他吃掉了沈薇昨天留给他的最后一块烤红薯——红薯已冰冷,但依旧很甜。
甜味划过喉咙,却无法抵达内心。
下午,他把修改后的报告和调整好的分集细纲发给了李主管。
李主管很快回复:“可以。报告按这个最终版本走流程。分集细纲再把第三集的高潮戏丰富一下,明天给我。”
没有表扬,没有批评,只有新任务。
林澈关掉对话框,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不仅是身体,更是精神上的极度耗竭。
他刚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校准”了自己的工作,确保了能产出“合格”成果,却也亲手将自己推向一个更陌生、更冰冷的境地。
他看了一眼背包——铁盒正安静躺在夹层里。
它像一把钥匙,却唯独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复杂困境的门。
窗外,春日天空高远淡漠。
他低下头,继续面对屏幕上的空白文档,开始“丰富”第三集的高潮戏。
生活和工作,仍在继续——以一种仿佛烈火淬炼后,更坚硬、但也更脆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