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溅制衣厂 (第2/2页)
陈墨留在工厂。宿舍空了大半,她乐得清静,每天泡在图书馆,如饥似渴地读书。
她没忘记自己的梦想——考大学,离开这里。
三月,工人们陆续返厂。阮偌带回一包家乡特产:鱼干、虾酱、还有一罐腌芒果。
“爷爷奶奶身体还好吗?”陈墨问。
阮偌眼神黯了黯:“爷爷咳嗽更厉害了,奶奶腿疼,走路要拄拐。”
但她很快又笑起来,拿出一个小布包:“看,我给你带了礼物!”
是两枚用红绳串着的铜钱,边缘磨得光滑,正面刻着“康熙通宝”。
“爷爷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保平安。”阮偌亲手给陈墨戴上一枚,“你戴着,考试一定能过。”
陈墨摸着微凉的铜钱,眼眶发热。
“等我考上大学,赚钱了,接你和你爷爷奶奶一起过好日子。”
“好啊!”阮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给你打工,管吃住就行!”
接下来的日子,陈墨进入备考冲刺阶段。她白天上班,午休四十分钟啃面包做题,晚上熄灯后躲在洗漱间背英语单词。
阮偌很懂事,不去打扰她,只是每天悄悄在她枕头下塞个苹果或鸡蛋。
“补充营养。”她总是这么说。
陈墨全心投入学习,几乎没注意到工厂里的暗流涌动。
直到那天午休。
刺耳的广播突然响起:“全体人员立即返回宿舍!重复,立即返回宿舍!”
陈墨心里一紧,收拾书袋往回走。宿舍楼前围满了人,交头接耳。
挤进宿舍,眼前的场景让她血液凝固。
宏姐、燕姐、小琼,还有三个戴“保安”红袖标的男人,正站在她和阮偌的铺位前。地上扔着一只打开的编织袋——那是阮偌装行李的袋子。
保安正从里面往外掏东西:五六件崭新的白衬衫、几把剪刀、几卷缝纫线……
“不是我偷的!”阮偌脸色惨白,声音尖利,“我没有偷!是有人放进去的!陷害!这是陷害!”
宏姐抱着手臂,冷笑:“人赃俱获,还狡辩?”
“真不是我!陈墨可以作证,我昨晚一直和你在一起!”阮偌抓住陈墨的胳膊,像抓住救命稻草。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陈墨。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昨晚阮偌确实和她在一起,但半夜她去了洗漱间背单词,有一个多小时不在……
“陈墨,你说。”宏姐盯着她,眼神像毒蛇。
陈墨深吸一口气:“昨晚阮偌一直和我在一起,没离开过宿舍。”
“哦?”燕姐挑眉,“可我听说,你昨晚在洗漱间待了很久啊。小琼,你看见了吧?”
小琼连忙点头:“对对!我起夜时看见陈墨在洗漱间背书,阮偌的铺位是空的!”
“你胡说!”阮偌尖叫,“我明明在睡觉!”
“带走。”保安头目一挥手。
两个保安架起阮偌就往外拖。
“陈墨!陈墨救我!我真的没有偷——”阮偌的哭喊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陈墨想追出去,小琼挡在她面前,用食指狠狠戳她胸口。
“你玩儿大了。”她压低声音,脸上是恶毒的笑,“下一个就是你。”
第五章永别
阮偌被拘留了两天,因“证据不足”释放。
但工厂以“涉嫌盗窃”为由,将她开除了。
陈墨在厂门口等到她时,几乎认不出来。
短短两天,阮偌像老了二十岁。眼窝深陷,眼神空洞,走路踉踉跄跄。看到陈墨,她勉强扯出个笑,比哭还难看。
“他们打你了?”陈墨声音发颤。
阮偌摇头,又点头,最后只是说:“里面……很可怕。”
她不愿多说,从脖子上取下自己那枚康熙通宝铜钱——拘留所的人居然没搜走这个——也给陈墨戴上。
“你要好好考,一定要考上。”她仔细整理红绳,“这是我爷爷给我的,现在给你,它会保佑你。”
“这是你的护身符,我不能要——”
“听话!”阮偌罕见地强硬,“家里还有。你戴着,就当我还在你身边。”
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陈墨,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
“我要走了,那些香水、包包、裙子都留给你,做个念想。”她笑了笑,“你要记得我呀。”
陈墨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你去哪?我送你——”
“不用。”阮偌摇头,“下午还要上工吧?你快去,别迟到了。”
“我请假陪你——”
“陈墨。”阮偌握住她的手,冰凉得像死人,“听我说,好好活下去,连我的份一起。”
这时,下午上工的铃声炸响。
阮偌松开手,朝她挥了挥:“去吧。我在小公园等你,六点,不见不散。”
陈墨一步三回头地走下楼梯。
在转角处,她最后一次回头。
阮偌站在宿舍门口,夕阳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给她瘦小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她在笑,眼泪却顺着脸颊滚滚而落。
那画面,成了陈墨记忆里永久的定格。
第六章血字
下午的车间,陈墨魂不守舍。
衬衫前片缝反了三件,线头忘了剪,甚至把不同尺码的衣片混在一起。红姐骂了她三次,最后甩下一句:“再这样滚蛋!”
陈墨听不见。她脑子里全是阮偌含泪的笑,还有那句“不见不散”。
不对劲。
一切都不对劲。
好不容易熬到五点五十,她跟组长说了声“肚子疼”,冲出车间。
宿舍楼前围了很多人,还有警车和救护车。一条黄色警戒线拉起,几个警察在维持秩序。
陈墨心脏狂跳,拨开人群往里挤。
“不能进!”一个警察拦住她。
“我住这里!我朋友在里面!”陈墨声音嘶哑,“她叫阮偌,她是不是出事了?!”
警察打量她一眼,对旁边同事点点头。
陈墨冲进楼,腿软得几乎跪倒。她扶着墙爬上六楼,洗漱间门口围满了警察和医生。
然后,她看到了。
宏姐专用的水龙头上方,房梁上悬着一根用白床单撕成的绳索,打了个死结。
旁边墙上,几个歪歪扭扭的血字触目惊心:
「我没有偷东西!」
地上,一副担架,白布盖着一个人形。一只纤细的手无力地垂在外面,食指指尖,一滴血将落未落。
陈墨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
她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倒去。
第七章幽灵
陈墨在医院躺了三天。
诊断是“急性应激障碍”,医生开了些药,嘱咐静养。
她没静养。出院第二天就回了工厂。
一切都变了,又好像没变。
女工们照常上班、吃饭、冲凉、睡觉。没人提起阮偌,仿佛那个女孩从未存在过。
只有陈墨知道,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消失了。
她搬到了阮偌的铺位,戴着那两枚铜钱。每天机械地上工、吃饭、学习、睡觉。不和任何人说话,不和任何人有眼神接触。
红姐骂她“行尸走肉”,小琼嘲笑她“吓傻了”。
陈墨充耳不闻。
她确实像一具空壳,只有深夜躺在阮偌睡过的床板上时,才感觉到一丝活气。
然后,那天晚上。
起夜时,她走到洗漱间门口,听到里面传来诡异的笑声和烟味。
“……那傻叉,临死都不知道谁挖的坑。”
是宏姐的声音。
陈墨全身血液瞬间冻结。她贴在墙边,屏住呼吸。
“知道又怎样?咱们还怕她?”小琼的声音,“拿她吓唬吓唬那帮抠门儿货,这叫杀鸡儆猴!”
“那陈墨好像吓疯了,整天失魂落魄的。”
“活该!谁让她多管闲事……”
“哈哈哈……”
陈墨颤抖着手,摸出口袋里的手机——这是她用两个月工资买的二手智能机,为了查学习资料。
她按下录音键。
十分钟后,声音渐远。陈墨回到宿舍,钻进被窝,把录音听了三遍。
每一个字,都刻进骨髓。
第八章反击
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陈墨请了半天假去邮局取。
S国国立大学,会计学院全额奖学金。
她捏着那张纸,在邮局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泪流满面。
“阮偌,我考上了。”她对着空气轻声说,“你看到了吗?”
回工厂收拾行李时,没人来送她。女工们冷漠地看着,仿佛她只是件即将被清走的垃圾。
陈墨不在意。她仔细打包自己的东西,还有阮偌留下的:那瓶没开封的香水,一个廉价的链条包,两条裙子。
最后,她拿起阮偌的草席,在边缘处摸到一个硬物。
撕开缝线,里面藏着一本巴掌大的日记本。
陈墨坐在地上,一页页翻看。
里面记满了阮偌的日常:今天钉了多少扣子,手又扎破了;今天陈墨教我认了几个英语单词;今天被宏姐打了,好疼;今天发工资,给爷爷奶奶寄了钱……
最后一页,日期是她死前两天。
「他们让我认罪,说认了就放我走。我不认,我没偷。他们打我,用烟头烫我大腿。好疼,真的好疼。陈墨,我快撑不住了。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个,记住:是宏姐、燕姐、小琼陷害我。她们偷了仓库的衬衫,塞进我行李。保安和她们是一伙的。别为我报仇,好好活着。」
字迹潦草,纸上有泪渍。
陈墨合上日记本,抱在胸口,很久很久。
深夜,她最后一次躺在那张门板床上。
明天就要离开这个人间炼狱。没有不舍,只有刻骨的恨和痛。
她想起阮偌的笑容,想起她说的“好好活下去,连我的份一起”。
“我会的。”陈墨对着黑暗说,“但不止是活着。”
第九章终章
离开工厂那天天还没亮。
陈墨提着两个编织袋——一个自己的,一个阮偌的——轻手轻脚走出宿舍。
在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通铺上横七竖八睡着二十多个女工,鼾声、磨牙声、梦呓声交织。空气里是熟悉的汗臭和霉味。
这个吞噬了阮偌生命、吞噬了她灵魂的地方。
她转身,下楼,没有回头。
但去的不是车站。
是M城中央警局。
接待台后的警察睡眼惺忪:“什么事?”
“报案。”陈墨把两个编织袋放在地上,“我要举报一起谋杀案,和工厂系统的腐败、勒索、伤害、诬陷。”
警察愣住了:“你说什么?”
陈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日记本,还有一张折叠的纸——那是她这两个月暗中收集的证据:被克扣工钱的记录、受伤女工的照片、保护费账目的复印件……
“所有材料都在这里。包括一段录音,是主谋承认陷害、导致一名女工自杀的对话。”
她声音平静,眼神却冷得像冰。
“我要见你们局长。现在。”
尾声
三个月后,S国新闻播报了一则消息:
「M城某制衣厂多名管理人员因涉嫌勒索、伤害、诬陷、腐败被捕。该厂一名外地女工曾被诬陷盗窃,后自杀。警方根据匿名举报和证据链,一举破获该犯罪团伙……」
陈墨在大学图书馆看到这条新闻时,正值黄昏。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她摊开的书本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她合上书,走到窗边。
远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街道上车辆川流,行人匆匆。
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她曾梦想的世界。
脖子上,两枚康熙通宝铜钱贴着皮肤,微微发烫。
陈墨轻轻握住它们,望向天际最后一抹晚霞。
“阮偌,你看到了吗?”
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回应。
她转身走回座位,翻开下一本书。
路还很长。
但这一次,她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