奋起反抗 (第1/2页)
第一章人间蒸发
郭超消失了。
不是那种出差、请假的消失,而是像一滴水落入滚烫的铁水,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轧钢厂那间挂着“总经理”铜牌的办公室,门锁换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KTV888包厢换成了别的老板接待客户,酒吧的VIP卡座空了两天就被新客占了。连他最爱的那家会所,都说“郭总好久没来了”。
陈墨站在轧钢厂门口,仰头望着三楼那扇永远不会再为她打开的窗户。
三年。她在这里忍了三年。三年里,她早上七点打扫郭总办公室、煮咖啡,深夜十一点还在填报销单、起草文件。她见过郭超把上百万的现金装进黑色塑料袋,也见过他把公司账户当成私人钱包。她知道他妻子股票账户的账号,知道他情人的住址,知道他给哪个客户送过多少回扣。
她以为这些是她的护身符。
直到那张六万元的借条拍在她面前。
“陈墨,你挪用公款六万元,厂里念你是初犯,还钱就不报警了。”郭超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笔钱从未进过她的口袋。
那张借条上的签名,是她三个月前在那支郭超递来的名牌钢笔下写的——“写个名字我看看”。
她写的是“陈墨”。
他拿去的是她的命。
现在郭超不见了。她跑了省城三家报社,记者听完就摇头:“亨裕集团是纳税大户,这种没有实证的举报我们没法报道。”她去了劳动仲裁,工作人员说“借条纠纷属于民事债务”。她去了警局,警察登记完就让她回去等消息。
等。她等得起。
可6万块不等,法院不等。
10月14日,还款期限的最后一天。
陈墨站在法院门口,攥着那张复印了无数遍的借条,指节发白。她拿不出钱,拿不出证据,拿不出任何可以证明自己清白的东西。
她被法警带进拘留所时,回头望了一眼门外。
天空灰得像一块洗烂的旧抹布。
第二章炼狱十五日
S国的十月,林寒洞肃。
拘留所的冷气却开到最大。
陈墨被推进一间三十多人的大牢房时,彻骨的寒意瞬间裹住全身。狱警没收了她的外套、袜子、发绳、内衣……所有随身物品装进塑封袋,贴上编号。
“新人,睡那边。”一个颧骨突出的女人努努嘴,指向靠厕所的地板。
地板上已经躺满了人。没有床垫,没有枕头,没有被子。每个人都戴着手铐,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
陈墨在角落里找到半米见方的空当,蜷缩着躺下。
水泥地冰得像铁。寒气从后背一寸寸往上爬,漫过脊椎、肩胛、后脑勺。她把膝盖蜷到胸口,双手抱臂,还是止不住地抖。
旁边一个剃着板寸的女人翻了个身,冲她咧嘴一笑:“新人吧?忍忍,三天就习惯了。”
三天。
陈墨没熬过第一天。
凌晨两点,她被冻醒了。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身体像筛糠一样抖。她爬起来原地起跳,不敢跳得太用力,怕吵醒别人。
跳着跳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想起大学时宿舍温暖的床铺,想起食堂热腾腾的饭菜,想起阿媚开学时塞给她的腊肠。那时候她以为穷是最苦的事。
不是的。
最苦的是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像垃圾一样被丢在这里。
卫生间堵塞了。第二天早上,屎尿从蹲坑漫出来,黑黄的水流在地板上蜿蜒。狱警扔进来一摞塑料袋:“大小便用这个,完事扔门口桶里。”
那个蓝色大垃圾桶,从此装满了三十多人的排泄物。
牢房里恶臭冲天。陈墨第一天没有喝水,没有吃饭。不是不给,是她咽不下去。尿骚味像刀子一样剜着鼻腔,每一次呼吸都是酷刑。
第三天,她开始喝水。
第四天,她开始吃饭。
“前辈”们教她:方便面用手抓着吃,汤轮流喝;塑料袋扎紧口就不容易出味儿;晚上睡觉把脚塞进别人的大腿下面取暖。
狱头叫巴沙婆,五十多岁,两根手指被烟熏得焦黄。她不抢新人的东西,也不打骂谁,只是整日整夜地抽烟,一根接一根。
“烟味能祛臭。”她吐出一口浓雾,“还能提神。”
陈墨蹲在她旁边,慢慢讲自己的事。从P大学414宿舍的冷眼,到超市货架间流不完的汗;从郭超那杯92度的咖啡,到那张签了自己名字的白纸。
巴沙婆沉默地听,烟灰落了一截,又一截。
“……狗娘养的。”她最后说,声音沙哑,“别让我逮着。”
陈墨把脸埋进膝盖。
十五天。三百六十个小时。
出拘留所那天,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巴沙婆在后面喊:“丫头,出去了别怂!那杂碎欠你的,得自己讨回来!”
陈墨没回头。她怕一回头,眼泪就憋不住了。
第三章贫民窟
六万块。
陈墨算了三天三夜。
金融行业不要她了。HR看过她的简历,笑容得体:“陈小姐条件很优秀,但我们这个岗位……”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征信黑名单。劳务纠纷记录。法院强制执行。这些标签像烙印,烫在她的档案上,洗不掉,盖不住。
第四天,她步行去了贫民窟。
S国最大的贫民窟,在首都北郊的河道边。这里没有门牌号,没有下水道,没有垃圾清运。污水在土路上横流,蚊蝇遮天蔽日。人们用木板、铁皮、广告布搭起栖身的棚屋,世世代代住在这里。
陈墨走进一家缝纫铺。
铺子只有十平米,墙边堆满待补的工装。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上下打量她:“会补吗?”
“会。”
“一天十五块,管一顿午饭,不管住。”
“行。”
陈墨拿起针线,低头缝第一针。裤子的膝盖处磨出大洞,她剪了一块深蓝色布片,比对着纹路,一针一针缝上去。针脚细密,收边平整。
老板娘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晚上收工,陈墨在铺子后面的储物间铺了张草席。这是她今晚的床。
躺下时,手指摸到枕头下的针线盒。她摸黑掏出那两枚铜钱,系着红线,是阮偌送给她的:“保平安。”
铜钱很凉。她攥在手心,一夜没松开。
从此,贫民窟多了一个沉默的女缝纫工。
没人知道她的过去。她白天补衣服,晚上浆洗衣裳。工装的肩头、袖口、前襟、臀部、膝盖——她把每一块补丁缝得周正对称,颜色搭配妥帖。常客点名找她:“那个年轻姑娘补得细。”
老板给她涨了五块钱。
她的双手却再也没好过。
常年浸在洗衣液和消毒水里,皮肤皲裂、脱皮、溃烂。手背上冒出斑斑点点的色素沉着,虎口的裂口深可见肉,夜里疼得睡不着。她用胶布缠紧,第二天继续缝。
一天傍晚,隔壁的阿婆端来一碗鸡汤:“丫头,补补身子。”
陈墨看着那碗飘着油花的汤,突然想起大学时小红塞给她的包子、花卷儿。
她低下头,把汤喝完,一滴不剩。
那天夜里,她失眠了。
窗外传来工人们收工的吆喝声,她回忆起轧钢厂烟囱冒出的团团浓密的黑烟,想起郭超办公室里那扇落地窗,想起那些被他摔在地上的报表,想起那张签着自己名字的借条。
她以为自己逃出来了。
不是的。那六万块像根铁链,一端拴着她,一端攥在郭超手里。她跑得越远,链子收得越紧,勒进肉里,渗出血来。
“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
她想起《窦娥冤》里的句子,指甲掐进掌心。
这一夜,贫民窟的风很大,吹得铁皮屋顶哗哗作响。
陈墨睁眼到天亮。
第四章告状无门
陈墨花了三个月整理材料。
郭超的每一笔违规操作,她都记得。那笔二十五万补仓的钱,那笔两百六十五万买钢坯的回扣,那份诱骗她签名的借条。她把时间、金额、经手人、证据形式全部列成表格,附上银行流水复印件、提货单复印件、转账记录复印件。
厚厚的牛皮纸袋,沉得压手。
她把它抱在胸前,坐上了去亨裕集团总部的汽车。
在车上,她把要说的话默背了一百遍。先说什么,后说什么,什么情形下出示哪份证据。她连郭超可能狡辩的点都预判了,准备了三种反驳方案。
车窗外,田野、厂房、广告牌一一掠过。
她攥着牛皮纸袋,指节泛白。
下午两点,陈墨站在亨裕集团总部大厦门口。
大理石外墙,旋转门,安保岗。和她三年前报到时想象的写字楼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来攀登人生巅峰的。
现在她是来击鼓鸣冤的。
“找谁?”保安拦住她。
“我是……”
话音未落,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旋转门里出来。
郭超。
四目相对,时间像被抽成真空。郭超愣了一瞬,随即眯起眼。那眼神陈墨太熟悉了——居高临下,像看一只不知死活撞上玻璃的飞虫。
“你来干什么?”郭超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威胁。
“找董事长。”陈墨直视他。
郭超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冷笑:“你见不到。”
他转头对保安说:“这是前员工,有经济纠纷,不许放进去。”
“我是守法公民。”陈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今天来谈正事,报警尽管报。”
郭超脸色变了。
他快步走进大厅,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片刻后,两个保安走过来,一左一右跟在陈墨身后。
陈墨没理他们。她走进电梯,按下16楼。
电梯门即将合上的瞬间,郭超的身影从另一部专用电梯闪进去。
十六楼。
陈墨刚出电梯,就看到郭超满脸堆笑,亦步亦趋跟在一个中年男人身后。
奥恩董事长。
郭超凑在董事长耳边低语,目光时不时瞟她一眼。奥恩面无表情,听完点点头,径直走向会议室。
郭超立刻上前拉开会议室大门。
就在门即将合上的刹那,一只手挡在了门边。
是陈墨。
“我要见董事长。”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郭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压低嗓音,几乎是咬牙切齿:“陈墨,这是集团高层会议,你没资格进。给我滚!”
“资格?”陈墨抬起眼睛,“你伪造借条的时候,想过资格吗?”
她用力推开门,大步走向主席台。
“董事长,我是ⅩⅩ轧钢厂原出纳陈墨。我要举报该厂总经理郭超——挪用公款、吃回扣、伪造借条、打击报复下属。这是证据。”
牛皮纸袋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全场寂静。
奥恩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淡,没有任何情绪。
“先去杨秘书办公室。”他说。
陈墨站在原地,指甲陷进掌心。
几秒钟后,她弯下腰,拿起纸袋,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很稳。
但出了大厦旋转门,腿突然软了。
她扶着门柱,仰头看天。S国十月的天空灰蒙蒙的,像那个下午她进拘留所前看到的。
杨秘书甚至没让她坐下。
“材料放这儿吧,核实后会联系你。”他接过牛皮纸袋,随手扔在办公桌上的文件堆里。
不耐烦的语气。
不屑一顾的眼神。
陈墨懂了。
**官官相卫。**这四个字她从小在课本里读到,从没真正理解过。现在它像一记耳光,抽得她脸生疼。
她走在人潮涌动的大街上,茫然四顾。
下午六点二十三分。她一整天滴水未沾,粒米未进。口袋里有十七块五毛钱,够买一碗面,但她咽不下去。
橱窗倒映出一个女孩的身影——瘦削、憔悴、浓重的黑眼圈。她几乎认不出自己。
**“我贫穷、卑微、不美丽,但当我们的灵魂穿过坟墓,站在上帝面前时,我们是平等的。”**
她想起《简·爱》里的句子。
可是上帝离她太远了。此刻站在橱窗前的她,只是一粒尘埃,没有人在意她被风吹到哪里。
她低头,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第五章黑暗中的手
拳头砸下来的时候,陈墨没来得及躲。
第一拳打在她左眼,眼眶瞬间充血肿胀。第二拳落在下颌,剧痛中她听到骨头的脆响。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拳头像雨点,分不清方向,分不清是谁。
她蜷缩在地上,双臂护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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