奋起反抗 (第2/2页)
腿脚从四面八方踢过来。背、腰、大腿、小腿。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
“还敢告状?还敢找董事长?”
“贱人,不识相!”
“扒光她,拍照!看她以后还敢不敢!”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巷子里格外刺耳。冷风灌进皮肤,她抱住胸口,指甲在地上划出血痕。
闪光灯亮了几下。
“听好了——再敢乱告状,下回剥了你的皮。先奸后杀。”
脚步声远去。
巷子重归寂静。
陈墨躺在地上,睁着眼。视野里,天是窄窄一条,灰白灰白。有一片落叶飘下来,落在她手边。
她想抓住它。
手抬到一半,无力垂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
温热的水滑进喉咙,带着塑料汤匙的边缘感。
陈墨呛了一下,睁开眼。
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掉灰的,有裂纹,吊着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
“醒了醒了!”一个苍老的声音惊喜道。
她艰难地转动手腕。浑身都在疼,但最疼的是脸。左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下颌像被人拧错了位置,张不开嘴。右耳垂火烧火燎的,她伸手摸,摸到一手的血和裸露的软骨。
“别动,姑娘,别动……”老太按住她的手,眼眶红了,“那群挨千刀的,把你打成这样……”
陈墨张了张嘴,发不出声。舌头动不了,下颌脱臼了。
老太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她听不清,脑子嗡嗡响,像塞了一窝蜂。
断断续续的,她拼凑出真相——
她被一群混混打晕了。扒光了,拍了裸照。那些人扬言她再告状就“先奸后杀”。是巷子里的住户发现她,抬回来的。
“你咋惹上这群畜生的?”老太握着她的手,“他们在这片横行霸道多少年了,我们见了都绕道走……可怜你一个姑娘家……”
陈墨闭上眼。
眼泪从肿胀的眼缝里挤出来,滚烫的。
阿祖拉奶奶来了。七十多岁,贫民窟里的“赤脚医生”,一辈子接骨治伤无数。她枯瘦的手从陈墨的头摸到脚,摸到肋骨时,脸色沉了。
“送医院。”她声音很低,却像石头砸在玻璃上,“好多根肋骨断了,一条腿也断了。我治不了。”
满屋子的人,瞬间静了。
送医院。
这三个字在贫民窟就是“倾家荡产”的代名词。这里的人不生病,生不起。小病扛,大病死,没人在医院花过一分钱。
“小诸葛”云哥不再口若悬河,烂仔阿中低着头。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接话。
陈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那六万块还没还完。
又欠了。越欠越多。
这辈子还不清了。
半晌,阿中咬牙:“找揸叔借吧。他开娱乐城的,有钱。为人义气,肯定会借。”
“借了怎么还?”云哥脸涨得通红,“高利贷,利滚利,三代人还不完!”
“那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她死?”阿中吼回去。
“行了。”
阿祖拉奶奶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刀切断所有争执。
“人命关天。借。”
她转头看陈墨,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亮。
“丫头,活着才有以后。懂吗?”
陈墨慢慢点头。
泪水滑过青肿的脸颊。
##第六章脱胎换骨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陈墨记不清自己进出医院多少次了。第一次手术,胸腔引流,血胸差点要了她的命。第二次手术,肋骨复位,十一根钢钉钉进骨头。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下颌整形、面部神经修复、右耳垂重建。
每一次醒来,镜子里的自己都更陌生。
第六次修复手术后,她盯着镜中的女人,久久没有动作。
柳叶眉、双眼皮、高鼻梁、尖下巴。
漂亮。
但这不是陈墨。
陈墨有一张普通的脸,平凡到扔进人堆里找不到。笑起来嘴角往右偏一点,熬夜会冒痘,大学四年没化过妆。
镜子里的人是谁?
她放下镜子,再也没有拿起来过。
第五年春天,最后一次手术结束。
主治医生翻开病历:“陈女士,面部神经功能恢复百分之八十,牙齿咬合还需要适应。外观上,和术前相比……”
“不用说了。”她打断他,声音平淡。
她知道自己不再是陈墨。
也好。
陈墨太软弱,陈墨太好欺负,陈墨活该被踩进泥里。
那她不做陈墨了。
出院那天,揸叔来接她。
黑色奔驰停在医院门口,六十岁的男人亲自给她拉开车门:“丫头,走,回家。”
家。
陈墨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这座城市没有给过她家。学生宿舍、幼儿园清洁储藏室、贫民窟储物间、医院病房——她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草,从一个水泥缝被塞进另一个水泥缝。
但她还是说:“好。”
娱乐城的后花园有一把摇椅。
从此陈墨没事就坐在上面,一坐一整天。
不喝水,不吃饭,不说话。从日出坐到日落,看云、看树、看天上飞过的鸟。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揸叔不催她。只吩咐厨房每天换着花样炖汤,她喝不喝是她的自由,炖不炖是他的规矩。
半年后的一天傍晚,陈墨从摇椅上站起来,走进娱乐城财务室。
“干爹,账本给我看看。”
揸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把厚厚一摞账册推到她面前。
那晚,陈墨没回后花园。她坐在灯下,一页一页翻账,直到东方既白。
此后,她成了揸叔的左膀右臂。
没有人知道这个年轻女人从哪里来,只知道她姓揸——干爹给的姓,从此是揸爷的人。
财务、管理、谈判、账目。她学得快,做得更细。娱乐城几百号员工,她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哪个赌客欠账不还,她派人去收,不吵不闹,钱总能回来。
揸叔有时看她,眼神复杂。
“丫头,”他说,“你心里有事。”
她笑笑,不答。
心里的事,埋得太深太久,已经和骨血长在一起。挖不出来了。
直到那天。
##第七章重逢
巴沙婆出现在娱乐城门口时,陈墨正抱着账本往揸叔办公室走。
五年了。巴沙婆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佝偻。但那双被烟熏黄的手指还是老样子,夹着烟,眉飞色舞地跟揸叔讲着什么。
陈墨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
“……那场火压根不是我抽烟搞起的,电线老化!查清楚了就放人,前后没待几天……”巴沙婆声音洪亮,“出来后想找你喝酒,一直忙着讨生活,耽误了……”
揸叔笑着给她添茶。
陈墨推门进去。
她放下账本,快步走向巴沙婆。
“巴沙大姐。”
巴沙婆抬头,狐疑地看着她。眼前的女人年轻、漂亮、衣着讲究——她不认识。
下一刻,陈墨弯下腰,紧紧抱住了她。
巴沙婆愣住了。
这时,她脖子上挂的两枚铜钱从领口滑出,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巴沙婆的眼神骤然变了。
她一把抓住那两枚铜钱,翻过来——内圈都刻着一个小小的“阮”字。
“你……你是谁?”巴沙婆声音发抖,“你是阮家的什么人?阮家的晚辈我都认识……”
陈墨松开她,后退半步。
她张了张嘴,不知从何说起。
五年。整容手术做了六次。镜子里的自己,妈妈见了也认不出。
“我生死之交送的。”她抚着铜钱,指腹摩挲那个小小的“阮”字,“巴沙大姐,您认识她吗?”
巴沙婆怔怔地看着她。
电光石火间,有什么东西对上焦了。
“……陈墨?”巴沙婆声音变了调,“你是陈墨?!”
陈墨点头。
巴沙婆反手抱住她,抱得那样紧,几乎把她箍进骨头里。
“可怜我儿阮偌……”巴沙婆老泪纵横,“她太傻了……”
阮偌。
陈墨闭上眼,任泪水滑落。
**原来您就是阮偌的妈妈。**
**原来世界这么小。**
**原来那些你以为弄丢的人,总会在某个转角,重新走进你的生命。**
##第八章网
郭超走进贵宾室时,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进入陈墨为他编织的网。
他变了。
发际线后退,眼袋垂成两弯乌青,这都是长期声色犬马的后遗症。Blackjack赌桌旁,他死死盯着荷官手里的牌,眼底布满血丝。
但神情没变——那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哪怕输到只剩最后一块筹码,也不会从他脸上消失。
陈墨在监控室里看得很清楚。
二十寸的屏幕分割成十六格,贵宾室占了三格。郭超的侧面、正面、手部特写——他每次下注前会摸一下右手中指的戒指,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她看了三年,回忆了五年。
筹码堆成小山。
郭超今晚的“运气”好得不可思议。连输三把后,监场亲自下场发牌,郭超随即连赢六局。他面前那堆红红绿绿的塑料圆片,已经抵得上普通人十年的薪水。
他开始飘了。
“加注。”他把一半筹码推出去,嘴角噙着笑。
监场不动声色,牌面翻转——郭超又赢了。
周围的赌客发出艳羡的惊呼。郭超往后一靠,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他不需要酒精来助兴,这一刻的俯视感就是最好的毒品。
他现在需要赢。
轧钢厂业绩连年下滑,老婆炒股亏掉好几套房,情人卷款跟人跑了……他不在乎,他有着不为人知的惊天大秘密,他来赌场不是消遣,他有自己的计划。
凌晨两点半。
郭超面前的筹码已经堆成山,但他不走。这种感觉太好了——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迭码仔殷勤地换烟灰缸,监场亲自端来夜宵。
他赢的不只是钱。
是尊严。
是敬畏。
陈墨摘下耳麦,起身离开监控室。
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很稳。
电梯门在她身后合拢,数字从19跳到1,再跳到B2。地下停车场很安静,她的车在最深处,黑色,不显眼。
坐进驾驶座,她没有立刻点火。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监场的消息:
【他还在赌。预计离场时间6:00。】
陈墨看完,删掉。
她放下座椅靠背,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拘留所冷到骨子里的水泥地,贫民窟缝不完的工装,医院无影灯刺眼的白光,手术刀划过皮肤的冰凉,镜子里那个陌生的女人。
还有阮偌。巴沙婆。揸叔……
她不是五年前的陈墨了。
五年前的她只会忍。忍到骨头缝里,忍到把自己磨成灰。
现在?
她睁开眼,望着车库顶棚灰暗的管线。
**“陈墨,你是不是想复仇?”**
她问自己。
不是。复仇太轻了。
她要的不是郭超输钱、破产、身败名裂。
她要把五年前那个被踩进泥里的自己,一点一点挖出来,洗干净,拼完整。
郭超只是个工具。
是她淬火重生的那道铁砧。
凌晨六点十七分。
郭超的车驶出地下车库,拐上主路,扬长而去。
巴沙婆家里。
巴沙婆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根烟。
陈墨没接。
“你打算怎么收场?”巴沙婆问。
陈墨望着窗外。
天边泛起鱼肚白,这座城市正从黑暗中一点点苏醒。记忆中的轧钢厂的烟囱还在冒烟,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她轻声说:
**“我要的不是他死。”**
**“是他欠我的,一样一样还回来。”**
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抬手捋到耳后。
那只曾经虎口破裂流血的手,如今修长白皙,指甲涂着淡雅的豆沙色。
**有人用五年把一把钝刀磨成利器。**
**她不急着出鞘。**
**网已经撒下去了。**
**鱼总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