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歪唇男人(9) (第2/2页)
两人甚至在休那间越来越凌乱的公寓里争吵过,沉默过,最后互相拍着肩膀叹息。
休只是笑着说:“没事,内夫,我能控制。这工作就是这样,我也得应酬啊。”
直到一个月前的某天,圣克莱尔因为一笔二十五镑的担保债务焦头烂额
——他帮一位朋友背书了票据,结果票据到期,朋友却消失了,债主直接堵上了他工作的报社。
他想起休每周能赚二十镑,于是去那间公寓找他商量。
敲门,没人应。
再敲,还是没人应。
他知道休习惯把备用钥匙藏在鞋架里的一个小机关中。
开门之后,他看见休躺在沙发上,表情很安详,甚至带着一丝微笑,地上还有着三支使用过的注射器。
“上帝啊,我当时……”
内维尔的声音哽住了,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口水:“我当时犯了个大错。”
“我没有报警,也没有通知任何人。只是看着休的脸,看着那张被伤疤劈成两半、却依然带着笑意的脸,然后我、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二十五镑。
他欠二十五镑。
休的周薪是二十镑。
如果——
“我在他家里找到那套荷官制服,买了用于伪装伤疤的塑形膏,还有其他化妆品。之后对着镜子弄了一个多小时,把自己弄得和他一模一样。但我不清楚休的人际关系,也没办法在家里化妆,于是想到了这个办法,用自己的模样去金雀亭,再打扮成休通过窗户回到一楼……”
“我第一次以休的脸走进金雀亭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以为下一秒就会被人认出来,被人按在地上,送进警察局。但门卫只是朝我点头,叫我‘布恩先生’。赌客们朝我招手,喊‘歪嘴,今天手气怎么样’。我坐在那张牌桌前,发了一整晚的牌,拿到了三镑小费。”
一周后,他还清了债款,并辞掉《航运公报》的工作。
两周后,他已经能顶着休·布恩的脸,熟练地赔笑、发牌、收小费,甚至学会了如何在牌桌上不着痕迹地讨好那些阔绰的赌客。
第三周,他已经彻底习惯了休的身份,下班后开始会和赌客或同事喝上几杯。
“那里就是魔窟!”内维尔捂着脸,“不是因为进去了就会死。而是因为进去了发现活着很容易,发现快乐很简单,就再也不想出来了。”
直到上周四。
那天内维尔在即将进入金雀亭时,他的妻子刚好路过,他下意识逃跑了。
那个瞬间,对妻子的爱让他清醒了,他意识到再这样下去,自己终究会无法抵御诱惑,走上休的老路。
他决定辞职。
当天晚上,他就去找赌场主管,准备提交辞呈。
办公室的门没关,就在他准备进入时,听见有人在谈话。
“货物”、“运输”、“买家”。
“年龄小“、”价格高”。
“稀有”、“亚人种”。
这些单词背后隐藏的东西不言而喻。
也许是碰到了什么东西,也许是他的心跳实在太快,内维尔已经记不清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总之,里面的谈话戛然而止,显然发现了他。
他逃跑了。
但金雀亭的大门被封锁,出入人员都要盘查。
他想起了三楼的房间,连忙跑上去,情急之中被窗户划破了手,一路狂奔到河边,跳进泰晤士河逃离。
“他们的人一直在街上搜查,我躲了四天。”内维尔的声音因这段经历而剧烈颤抖,“直到昨天早上,我终于找到机会,先给妻子寄了封信,然后跑到最近的萨里警察局报案。”
后面的事,艾林他们已经知道了。
“那么,事情就到此为止了。”他说,“您如果不想妻子和孩子都因此受到伤害,从今天开始,世界上就没有休·布恩这个人了。”
“我向主起誓!”内维尔举起右手:“他再也不会再出现了!”
“至于金雀亭贩卖人口的事,”艾林说,“您不必担心,我们会想办法通知警方的。”
“……感激不尽。”内维尔像是终于卸下了身上的千斤重担。
他重复着:“真的,感激不尽。”
事情已经圆满解决,艾林也没有再停留的理由。
“三位,那我就先告辞了。”
米斯特露德说了声“哦,再见”,福尔摩斯轻轻点头,华生干脆就没搭理自己。
当走进消毒水气味弥漫的走廊时,他脸上的平静便随之消散,挂上阴沉色彩。
贩卖人口。
还是孩子。
他想起自己为了这款游戏而读过的那些史料。
十九世纪末的英国,每年有上万名儿童失踪。
有的被卖进工厂做童工,每天工作十六小时,手指被机器绞断也得不到任何赔偿;有的被卖进妓院,在还没学会读写之前先学会了如何取悦成年人。
还有些干脆就进了阴暗且没有窗户的地下室,下一次见到天空时已经死去。
是怎么说的来着?
想起来了
——「维多利亚时代特色」「社会转型期的阵痛」
阵痛。
嗯,阵痛。
历史上的开膛手杰克杀了五个妓女,整个伦敦都因此恐惧。
而数万,甚至数十万孩子的悲惨人生,却只能留下这么个单词。
他停下脚步。
临近傍晚,伦敦的雾气再次沉重了起来,能见度极差。
但神奇的是,远处几家炼金工厂的巨大烟囱却清晰无比,永无止境地朝天空喷吐废气。
艾林低下头,看着脚下被魔力灯照出来的阴影。
自己意外是个合格的共犯,出趟门就能给莫里亚蒂找到点乐子。
他抬起右手,准备发送讯息。
“艾德勒,你要去干什么?”
意料之外,但或许又意料之中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