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暖光入局 (第2/2页)
床垫微微下陷,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燕飒的手并没有松开,而是就着这个半是拥抱、半是禁锢的姿势,将琴音圈在自己的气息和身影之下。暖黄的阅读灯光从她肩头斜斜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暗分界的线,让她的表情在关切之外,更透出一种近乎执拗的、一定要得到真相的决心。
“跟我说实话,”她一字一顿,温热的气息拂在琴音额前,“那个‘群英会’的初试,到底怎么回事?你回来的时候,脸色可不算好。”
居高临下,退路全无。琴音的心,在这一抱、一推、一围之间,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狂乱地撞向胸腔。
她避开姐姐过于直接的目光,努力坐起来到床沿,低头看着自己并拢的膝盖。沉默在暖黄的光晕里蔓延了几秒,只听得见空调送风的轻微嗡鸣。
怎么说?从何说起?
那些卷子上奇怪的考题、阁楼边的对峙、关于时间流速的怪异感知、还有白衣女子眼中沉淀了两年孤寂的平静……每一样,都像来自另一个维度的碎片,带着无法被日常逻辑解读的凉意。
她抬起眼,视线掠过姐姐书架上整齐排列的《经济学原理》、《分析力学》,还有她参加志愿者活动获得的奖杯——一个扎实、优秀、努力在现实世界里构建未来的姐姐的形象,如此清晰。琴音想到先前和姐姐提到神学室时,姐姐连图书馆那个分区是否存在都未知晓。
这个念头,像一盆温度恰好的水,瞬间浇熄了琴音想要倾吐的冲动。姐姐的世界是明亮的、有迹可循的。她的烦恼应该是小组作业的截止日期,是实习申请的竞争,是工作方向的抉择,而不是自己今天经历的似乎虚无缥缈的世界。
自己的这个经历,对于这样的姐姐而言,说出来会像什么呢?像一个精神压力过大的新生,产生的荒诞幻觉?除了让亲人无谓地担忧,甚至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还能有什么结果?
保护欲,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独感,悄然攥住了琴音的心。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调整出一个略显疲惫、但足以让姐姐放心的笑容。
“其实……也没那么复杂。”她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开始精心编织一个“安全”的版本,“就是笔试题目挺绕的,考完交卷的时候,出了点程序上的小岔子,有人对考试规则和题目的理解不太一样,耽搁了一阵。多亏了前桌一个叫申昭玥的同学,她反应很快,我们才没在交卷环节出错,后来……”
燕飒敏锐地抬眸:“申昭玥?这名字有点耳熟……是那个传说中的顶级围棋国手?”
琴音心里一紧,意识到姐姐肯定听说过昭玥的“名声”,连忙含糊带过:“嗯,就是她。昭玥姐姐人挺好的。”
——好到可以一起“欺诈”,好到可以并肩逃亡,但这些,一句也不能说。
“昭玥姐姐吗,看来你在新校园找到了一个朋友,真好。”
“是的,姐姐不要透露昭玥在我们班哈。昭玥姐姐非常照顾我,和我说了很多话。后来在湖边等最终确认,等得久了点,可能吹了风,有点累……”
“负责的学姐说竞争很激烈,但最终我们的答卷成功地通过了初试。”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像是强调,“其实就是一场……比较特别的选拔考试而已。”
燕飒静静地听着,眉头微微蹙着,目光在琴音脸上仔细巡梭,似乎在判断这番话里有多少“水分”。但她看到的,是妹妹努力表现出的“一切正常”。最终,她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肩膀松了下来。
“没事就好。”她走过来,像小时候那样,伸手揉了揉琴音的头发,“不过下次再有什么‘特别’的活动,姐还是跟着你一起吧,别让我干等着担心。”
“嗯。”琴音轻轻应着,鼻尖忽然有点发酸。姐姐的信任和关心如此具体而温暖,越发衬得她心中那个刚刚开启的、幽深而冰冷的新世界,是如此格格不入,且无法分享。
“早点睡吧。”燕飒关了阅读灯,只留一盏小小的夜灯,“明天可是正式上课的第一天。”
“嗯,姐姐晚安。”
黑暗温柔地降临。琴音回到自己的小房间,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朦胧的阴影,久久不能入眠。寂静像一层致密的膜,包裹着整个房间。疲倦如潮水般冲刷着四肢,意识却异常清醒,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竹林风声、白衣女的演奏……无数画面无声地循环播放。
不知过了多久,枕边手机屏幕忽然无声地亮起。
冷白的光线,在漆黑的房间里劈开一道小小的、锐利的裂隙。琴音几乎是屏住呼吸侧过身,指尖有些发僵地划开屏幕。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安静地躺在通知栏顶端。
「林琴音同学:群英会初试结果已确认,你已获得复试资格。复试将于十月一日上午九时整举行,在初试考场后的阁楼集合。请妥善准备。」
琴音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凉。她想把这条信息截图,想分享,想与人讨论……但客厅早已沉寂。她再次被那种冰冷的、具体的孤独感攫住。
嘀。又一声轻响。
屏幕顶端,第二条信息滑了进来。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却让琴音的眼眶蓦地一热:
「恭喜,小共犯。十月一日,九点,别睡过头。——还有,明天早餐,请你喝豆浆。」
琴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句「早上七点。」。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将手机锁屏,塞到枕下。
黑暗重新合拢。
琴音看到了一盏熟悉的、微弱却固执的灯,亮了起来。灯下,有人端着豆浆,在对她挑眉坏笑。困意,终于在此刻,如温柔的海浪般,席卷而来。在彻底沉入睡梦的前一秒,琴音模糊地想:「真好,明天早上,有豆浆喝。」
她大概,都不会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