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余烬 (第2/2页)
“开眼祭?”
“一种邪教仪式,据说要在月圆之夜,以活人鲜血祭祀‘第三只眼’。”顾云袖道,“冯京是五月二十六死的,四十九日后是……七月十四。”
七月十四,月圆之夜。
顾清远心中一震。七月初七之约虽破,但七月十四的“开眼祭”,或许才是“重瞳”真正的计划。
“祭坛会在何处?”
“不知道。但这类邪祭,必选阴气重之地。”顾云袖道,“汴京周围,阴气最重的莫过于……乱葬岗,或者,前朝古墓。”
顾清远立即想到一个地方:城北邙山。那里坟冢林立,前朝古墓众多,正是举行邪祭的理想场所。
“王贵!”他唤道。
“在!”
“立即派人暗中监视邙山,特别是月圆之夜前后。若有异常,速来报我。”
“是!”
王贵领命而去。顾清远又对顾云袖道:“云袖,你暂时还是住在大相国寺。等过了七月十四,再接你回家。”
“哥,你要小心。”
“放心。”
离开大相国寺,顾清远没有回衙署,而是去了汴河边。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河水滔滔,流淌千年。岸边杨柳依依,游人如织。卖花的小姑娘,唱曲的艺人,说书的先生……汴京繁华,恍如隔世。
顾清远站在州桥上,望着这一切。这繁华,这太平,是用多少人的鲜血换来的?又能维持多久?
“顾大人好雅兴。”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顾清远回头,见是个青衫书生,二十来岁,面容清秀,眼神却深邃。
“阁下是?”
“在下姓林,单名一个默字。”书生拱手,“家父林远,曾是大人故交。”
林远?顾清远想起,那是他刚中进士时的同榜,后来外放为官,三年前病逝了。
“原来是世侄。”顾清远还礼,“令尊生前,与我确有书信往来。”
林默微笑:“家父常说起大人,言大人刚正不阿,是他最敬佩之人。可惜……”他神色黯然,“家父去得早,未能见大人今日建功立业。”
“世侄过誉。”顾清远道,“令尊清正廉明,才是真正的好官。”
两人沿着河岸漫步。林默谈吐文雅,见识不凡,从诗词歌赋到经世济民,皆有独到见解。顾清远渐渐放松警惕,与他聊了起来。
走到一处茶棚,林默请顾清远喝茶。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但在这初夏午后,倒也清爽。
“顾大人,”林默忽然压低声音,“晚辈有一事相告,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家父生前,曾暗中调查过‘重瞳’。”林默道,“他发现,‘重瞳’不只是冯京一党,其源头可追溯到四十年前,与一桩宫闱秘案有关。”
“宫闱秘案?”
“是。庆历年间,宫中曾有一位妃嫔,因诞下‘重瞳’皇子,被视为不祥,母子皆被秘密处死。”林默声音更低,“但据说,那孩子没死,被人救出宫外。冯京找到他,利用他‘重瞳’异相,创建了组织。”
顾清远心中剧震。若真如此,那“重瞳”组织的根基,比想象的更深。
“那位皇子,现在何处?”
“不知。但家父查到,救他出宫的,是位太医。而那位太医……”林默顿了顿,“姓顾。”
顾清远手中茶盏一晃,茶水洒出。
姓顾?难道……
“不可能!”他脱口而出。
“晚辈也只是转述家父遗言。”林默道,“家父还说,若有一日‘重瞳’事败,那位皇子或许会现身。因为‘开眼祭’的真正目的,不是祭祀,而是……唤醒。”
“唤醒什么?”
“唤醒他体内的‘天命’。”林默眼中闪过一丝异光,“重瞳者,自古被视为帝王之相。若他真信了这套说辞,认为自己才是真龙天子……”
顾清远感到一股寒意。这才是“重瞳”真正的可怕之处——他们不是要扶植权臣,而是要另立新君!
“世侄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家父说过,若顾大人查‘重瞳’,必要告知此事。”林默起身,深深一揖,“晚辈言尽于此,告辞。”
他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顾清远独坐茶棚,心乱如麻。
姓顾的太医……重瞳皇子……开眼祭……
难道,“重瞳”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谋逆,而是一场持续四十年的复国阴谋?
他忽然想起,父亲顾太医,确实是庆历年间入宫,后来辞官归乡,闭口不谈宫中事。难道……
不,不可能。父亲一生忠厚,绝不会做这等事。
但万一呢?
顾清远感到头痛欲裂。他起身结账,匆匆回府。
府中,苏若兰正在绣花,见他神色不对,忙问缘由。顾清远没有全说,只道查案遇到难题。
当夜,他辗转难眠。林默的话,如毒蛇般盘踞心头。
六月二日,顾清远决定去查宫中旧档。但庆历年间的宫闱秘案,记录早已销毁,无从查起。
他又去找慧明长老。长老听罢,长叹一声:“此事老衲略有耳闻。当年确有一位李宸妃,诞下重瞳皇子,被视为妖异。先帝下令秘密处置,但执行任务的太监和太医,后来都离奇身亡。”
“那位太医,可是姓顾?”
慧明看了他一眼:“清远,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这话等于承认了。
顾清远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破灭。他失魂落魄地离开大相国寺,不知如何面对这个真相。
若父亲真是当年救走皇子的人,那他查“重瞳”,岂不是在查自己的家族?
不,不对。父亲若真参与此事,为何从不告诉他?为何让他读书科举,效忠朝廷?
除非……父亲也不知道那孩子的下落?
顾清远越想越乱。他决定暂时压下此事,先应对眼前的危机。
六月五日,边报再至:辽军已集结五万,陈列边境。朝中主战主和两派争执不休。
神宗召顾清远入宫,问策。
“顾卿,辽国此次,是虚张声势,还是真要南侵?”
顾清远沉吟:“陛下,辽国新失‘玄冥’,边境走私线又被切断,必不甘心。但若真要南侵,不会如此大张旗鼓。臣以为,此乃试探——试探我朝在清除‘重瞳’后,是否内部空虚。”
“依你之见,当如何应对?”
“调兵震慑,但不主动开衅。”顾清远道,“可命河北路、河东路加强戒备,同时派使臣赴辽,质问其增兵之意。如此,既显强硬,又留余地。”
神宗点头:“准。使臣人选……”
“臣愿往。”
神宗一愣:“你?你是文臣,且刚经历大案,不宜涉险。”
“正因臣经历大案,才最了解内情。”顾清远道,“若辽国以此为由发难,臣可当场驳斥。况且,臣也想亲眼看看,辽国如今究竟是何情形。”
神宗沉思良久:“好。朕封你为河北宣抚使,持节赴辽。但记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速归。”
“臣领旨。”
退出宫殿,顾清远心中已定。赴辽,既是国事,也是私心——他想去看看,那个可能存在的“重瞳皇子”,是否与辽国有关。
更重要的是,他要暂时离开汴京,理清思绪。
回府告诉苏若兰,妻子泪如雨下,但知他心意已决,只道:“早去早回,我等你。”
六月十日,顾清远启程赴辽。
离京那日,细雨蒙蒙。城门送别,王安石、慧明长老、王贵等皆来相送。
马车驶出汴京,顾清远回望渐远的城楼,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
也不知,归来时,汴京是否还是那个汴京。
车轮滚滚,向北而行。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顾清远不知道的是,在他离京的第二日,一个神秘人出现在大相国寺,求见顾云袖。
那人递上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第三只眼。
(第五十一章完)
【章末注】
时间线:熙宁五年五月二十七至六月十日,名册处置与顾清远赴辽。
历史细节:宋代罪己诏制度;熙宁年间宋辽边境局势;河北宣抚使官职设置。
情节推进:名册分等处置显政治智慧;“开眼祭”与重瞳皇子秘闻浮现;辽国边境施压;顾清远主动请缨赴辽。
人物发展:顾清远展现成熟政治手腕;神宗展现仁君胸怀;林默作为新线索人物登场;顾家秘闻浮出水面。
主题深化:展现政治中的权衡与妥协;历史真相的复杂与沉重;个人命运在国族秘辛中的挣扎。
下一章预告:顾清远赴辽将遭遇什么;“开眼祭”能否被阻止;重瞳皇子真相如何;汴京留守势力面临新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