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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朔风

第五十二章朔风 (第1/2页)

熙宁五年六月十五,雄州。
  
  边关的风带着塞外的粗砺,卷起黄尘,打在城堞上沙沙作响。顾清远站在雄州北门城楼,望着北方苍茫的原野。远处,辽国的界壕如一道伤疤,横亘在天地之间。
  
  “大人,”雄州知州种谔指着地图,“辽军主力屯于涿州、易州一带,距此不足百里。探马来报,这几日辽营调动频繁,似有大动作。”
  
  种谔,种家军第二代名将,镇守雄州八年,辽人畏之如虎。此刻他眉头紧锁,显然形势不容乐观。
  
  顾清远问:“种将军以为,辽人真会南侵?”
  
  “难说。”种谔摇头,“辽主耶律洪基近年崇佛怠政,国事多委于权臣耶律乙辛。此次调兵,据说是耶律乙辛的主意。此人贪狠好战,若为一己之功,擅启边衅,也不无可能。”
  
  耶律乙辛……顾清远记下这个名字。赴辽前,他查阅了大量辽国情报。耶律乙辛,辽国北院枢密使,近年来权倾朝野,排除异己,连皇后萧观音都遭其陷害。
  
  “边境榷场情况如何?”顾清远又问。
  
  “自冯京事败,‘重瞳’走私线断绝,榷场贸易已停半月。”种谔道,“辽商怨声载道,据说耶律乙辛以此为由,向辽主进言,称我大宋断绝贸易,有意挑衅。”
  
  正说着,一骑快马驰至城下。马上骑士高呼:“急报!辽国使臣已到界壕,请求入境!”
  
  顾清远与种谔对视一眼。来得真快。
  
  “放他们过来。”种谔下令,“但只准使臣及随从十人入城,余者留在界北。”
  
  半个时辰后,辽使入城。为首的竟是个汉人,四十余岁,文士打扮,见面便拱手:“在下张俭,奉大辽皇帝之命,迎接顾宣抚使。”
  
  张俭?顾清远知道此人。原为幽州汉人,中过进士,后投辽,现为辽国翰林学士,深得耶律乙辛信任。
  
  “有劳张学士。”顾清远还礼,“不知贵国皇帝,何时可接见本使?”
  
  “顾大人莫急。”张俭微笑,“我主正在捺钵,七月初方回中京。顾大人可先在雄州歇息,待我主回銮,再赴中京不迟。”
  
  捺钵,辽帝四季巡幸之所。顾清远心知这是托词——辽主耶律洪基此时应在夏捺钵,距中京不远,何须等到七月?
  
  但他不动声色:“既如此,本使便在此等候。只是边境大军云集,恐生误会,还请贵国暂退兵马,以示诚意。”
  
  张俭笑容不变:“兵马之事,非外臣所能决。不过顾大人放心,我大辽陈兵,只为秋狩演练,绝无他意。”
  
  秋狩演练?五万大军秋狩?这话连三岁孩童都不信。
  
  顾清远也不点破,只道:“那便好。本使在雄州期间,还想考察榷场,与贵国商讨重开贸易之事。”
  
  “此事……”张俭迟疑,“需禀明耶律枢密使。顾大人知道,自贵国断了走私线,我朝损失颇巨。若要重开贸易,需重新议定条款。”
  
  “本使正有此意。”
  
  送走张俭,种谔低声道:“顾大人,此人狡猾,须得小心。”
  
  “我知道。”顾清远沉吟,“他故意拖延时间,不让我立刻见辽主,必有所图。种将军,这几日加强戒备,尤其是夜间。”
  
  “是!”
  
  当夜,顾清远在驿馆翻阅辽国情报。张俭、耶律乙辛、辽主耶律洪基、皇后萧观音……这些人的关系错综复杂。耶律乙辛专权,与皇后不和;辽主崇佛,不问政事;张俭是耶律乙辛心腹……
  
  忽然,他想到一件事:耶律乙辛如此积极对宋施压,真的只是为了边境贸易?还是说……他与“重瞳”有勾结?
  
  冯京已死,“玄冥”耶律宏被擒,但“重瞳”在辽国的势力未必清除。耶律乙辛会不会就是新的庇护者?
  
  这个念头让他坐立不安。若真如此,此次赴辽,恐怕凶多吉少。
  
  六月十六,顾清远决定不被动等待。他派人给张俭送信,要求三日内启程赴中京,否则将视辽国无和谈诚意,立即返宋。
  
  同时,他密令王贵(留守汴京的副手)通过皇城司渠道,查探耶律乙辛与“重瞳”是否有联系。
  
  六月十八,张俭回信:同意三日后启程。
  
  但就在当天夜里,雄州发生了一件怪事。
  
  子时左右,城北粮仓突然起火。种谔急忙率军救火,却发现火势虽大,却只烧了一处空仓,损失不大。更奇怪的是,粮仓墙上用血画着一只眼睛——第三只眼。
  
  “有人纵火示威。”种谔脸色铁青。
  
  顾清远检查现场,在灰烬中发现半枚烧焦的铜牌,上面隐约可见“白马”二字。
  
  白马寺?玄苦虽死,但余党还在活动。而且,他们竟敢追到雄州来?
  
  “加强驿馆守卫。”顾清远下令,“另外,全城搜捕可疑人物。”
  
  搜捕一夜,一无所获。纵火者如同鬼魅,来去无踪。
  
  六月十九,顾清远收到汴京密报。是苏若兰的笔迹:
  
  “清远安好?汴京一切如常,云袖仍在寺中,勿念。唯有一事:三日前,云袖收到一枚玉佩,上刻第三只眼。送玉佩者未留姓名,只言‘七月十四,邙山北麓,故人相候’。王贵已派人监视邙山,然尚未见异常。君在边关,万望小心。妻若兰手书。”
  
  果然,“开眼祭”定在邙山北麓,七月十四。而送玉佩者,必是“重瞳”余党。
  
  顾清远回信,让苏若兰转告王贵:邙山监视不可松懈,但切勿打草惊蛇。另,查林默此人底细——他总觉得那个突然出现的书生,不简单。
  
  写完信,他心中忧虑更甚。汴京有“开眼祭”,雄州有纵火示警,辽国大军压境……这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某个节点汇聚。
  
  六月二十,顾清远启程赴中京。种谔派五百精兵护送,但按辽国规定,使团护卫不得超过百人。最终,顾清远只带五十名亲兵,加上文书、译官等,共八十人。
  
  张俭亲自引路。出雄州北行,过界壕,便入辽境。
  
  辽国风光与中原大异。草原茫茫,牛羊成群,毡帐如云。沿途所见辽人,有契丹,有汉,有奚,有渤海,各族杂处,倒也和睦。
  
  行至涿州,辽军大营赫然在目。营垒连绵,旌旗蔽日,确实有五万之众。顾清远暗暗心惊——若这些兵马真个南侵,雄州恐怕难守。
  
  张俭见他注目,笑道:“顾大人勿忧,真是秋狩演练。我大辽皇帝仁德,不欲动兵。”
  
  顾清远淡淡道:“但愿如此。”
  
  当夜宿于涿州驿馆。张俭设宴款待,席间有契丹歌舞,酒烈肉粗,别有一番风味。
  
  酒过三巡,张俭忽然屏退左右,低声道:“顾大人,在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学士请讲。”
  
  “顾大人可知,耶律枢密使为何执意要对宋用强?”张俭压低声音,“不是因为贸易,而是因为……一个人。”
  
  “何人?”
  
  “一个汉人,自称‘重瞳之子’。”张俭盯着顾清远,“他说,他是宋国皇子,本当继承大统,却被奸臣所害,流落辽国。耶律枢密使信了他的话,欲扶他为主,南下夺位。”
  
  顾清远心中剧震,但面上不动声色:“荒唐。我朝皇子皆有玉牒记载,岂会流落辽国?此人必是骗子。”
  
  “起初耶律枢密使也不信。”张俭道,“但此人确有重瞳异相,且精通汉宫礼仪,熟知宋室秘辛。更奇的是,他身边有个老仆,说是当年救他出宫的太医之后……”
  
  太医之后!顾清远握杯的手微微一颤。
  
  “那老仆姓什么?”
  
  “姓顾。”
  
  砰!酒杯落地,摔得粉碎。
  
  张俭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顾大人怎么了?”
  
  顾清远强自镇定:“手滑而已。张学士继续说。”
  
  “那老仆年近七旬,自称顾方,说是庆历年间太医顾清之孙。”张俭缓缓道,“顾太医当年奉命处置重瞳皇子,却私下将孩子救出,托付给关外亲戚。如今皇子长大,要回来讨还公道。”
  
  顾清之……那是顾清远的叔祖,早已过世。顾清远记得,族谱上记载,顾清之确在庆历年间入宫为太医,后辞官归隐,不久病逝。若真救过皇子,为何族中从未提起?
  
  除非……这是绝密,连家人都不能告诉。
  
  “那皇子现在何处?”顾清远问。
  
  “在中京,耶律枢密使府中。”张俭道,“顾大人若想见,到中京后,在下可安排。”
  
  “不必。”顾清远断然拒绝,“这等江湖骗子,本使不屑见。”
  
  张俭也不坚持,只笑道:“那便算了。来,喝酒。”
  
  宴罢,顾清远回到房中,心乱如麻。
  
  姓顾的老仆,重瞳皇子,耶律乙辛……这一切,难道真是巧合?还是说,四十年前那场宫闱秘案,真的要浮出水面了?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咐:“清远,我顾家世代忠良,你须牢记。无论何时,不可负君,不可负国。”
  
  父亲说这话时,眼神复杂,似有未尽之言。难道……父亲也知道这个秘密?
  
  一夜无眠。
  
  六月二十二,使团抵中京。
  
  辽中京仿汴京而建,但规模小得多,且胡汉杂糅,宫城是中原式样,民居多是毡帐。街上行人,契丹服、汉服、胡服混杂,语言各异,喧闹非凡。
  
  顾清远被安置在驿馆,张俭说耶律乙辛三日后接见。
  
  这三日,顾清远暗中查访。他扮作商人,逛集市,进茶楼,听百姓议论。得知耶律乙辛近年权势熏天,排除异己,连太子耶律濬都遭其陷害。皇后萧观音被诬与乐工私通,已遭软禁。
  
  民间对耶律乙辛怨声载道,但敢怒不敢言。
  
  六月二十五,耶律乙辛在枢密院接见顾清远。
  
  这位权倾辽国的枢密使,五十余岁,身材高大,面容阴鸷,一双鹰眼锐利如刀。见面便道:“顾宣抚使,久仰。你在宋国肃清‘重瞳’,好手段。”
  
  话中带刺。顾清远从容道:“枢密使过誉。肃奸除逆,乃臣子本分。”
  
  “好一个臣子本分。”耶律乙辛冷笑,“但顾大人可知,你肃清的‘重瞳’中,有一位,本是我大辽的贵人?”
  
  “哦?何人?”
  
  “宋国皇子,赵曙。”耶律乙辛一字一顿,“他流落辽国多年,本想借冯京之力回国复位,却被你坏了大事。”
  
  赵曙?顾清远记得,庆历年间的皇子,确实有名“曙”的。但史载早夭……
  
  “枢密使说笑了。”顾清远道,“我朝皇子赵曙,幼年夭折,有玉牒为证。”
  
  “玉牒可伪造,史书可篡改。”耶律乙辛挥手,“带上来!”
  
  侧门开启,两人走入。前面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面容清秀,最惊人的是——他双目重瞳!后面跟着个白发老仆,佝偻着腰,但眼神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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