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朔风 (第2/2页)
青年走到堂中,直视顾清远:“顾大人,可还认得我?”
顾清远细看,此人确有皇室气质,且重瞳异相,做不得假。但他摇头:“本使从未见过阁下。”
“可我见过顾大人。”青年微笑,“十二年前,顾大人中进士跨马游街,我就在汴京街头观看。那时我便想:此人日后必为我大宋栋梁。可惜啊,栋梁却做了奸党的帮凶。”
“阁下何出此言?”
“冯京是我的人。”青年语出惊人,“‘重瞳’组织,本是我为复位所建。可惜冯京野心太大,背着我勾结辽国,妄图自立。我正想清理门户,却被顾大人抢先了。说起来,还要谢你。”
顾清远心中翻江倒海。若此人所言属实,那“重瞳”的真相,远比想象复杂。
“阁下自称皇子,有何凭证?”
青年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此乃我出生时,父皇所赐。上有‘曙儿永福’四字,是父皇亲笔。”
顾清远接过细看。玉佩是上等和田玉,雕工精湛,“曙儿永福”四字确是仁宗笔迹——他见过仁宗墨宝,认得出来。
“还有,”青年又道,“我左肩有胎记,形如龙鳞。此事只有父皇、母妃和接生嬷嬷知道。”
顾清远沉默。玉佩可以是偷的,但胎记……除非极亲近之人,否则不可能知道。
“顾大人,”耶律乙辛开口,“皇子殿下欲回宋国复位,我大辽愿出兵相助。事成之后,只需割让河北三路为酬。此乃两利之事,顾大人以为如何?”
顾清远心中冷笑。原来如此——耶律乙辛扶植这个“皇子”,是要以“助宋皇子复位”为名,行吞并河北之实。
“枢密使好意,本使心领。”他平静道,“但皇位传承,自有法度。即便这位真是皇子,也需经宗正寺查验,百官廷议,皇上御准。岂能凭辽国一言而定?”
“若宋国皇帝不认呢?”耶律乙辛眯起眼。
“那便是假冒皇嗣,罪在不赦。”顾清远看向青年,“阁下若真为皇子,当明白这个道理。”
青年脸色微变,随即笑道:“顾大人说的是。所以我此次回宋,是要堂堂正正,认祖归宗。只要顾大人肯相助……”
“本使只忠当今天子。”顾清远断然道,“其余之事,无能为力。”
气氛顿时僵住。
耶律乙辛眼中闪过杀机,但很快掩饰:“顾大人忠心可嘉。也罢,此事日后再议。今日先谈贸易。”
接下来的谈判,表面平和,暗藏机锋。耶律乙辛要求重开榷场,但关税要提高三成;要求宋国赔偿“走私线断绝”的损失,计一百万贯;还要求开放铁器、硫磺等禁运物资贸易。
顾清远一一驳斥。双方唇枪舌剑,从午时谈到日落,未达成任何协议。
最后耶律乙辛拂袖而去,留下话:“顾大人好好想想,三日后给本相答复。若不应,边境五万大军,可不是摆设。”
回驿馆路上,顾清远心情沉重。耶律乙辛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而那“重瞳皇子”的出现,更让他忧心——若此人真回宋国,必引朝局大乱。
当夜,那老仆顾方悄悄来访。
“顾大人,”老仆跪拜,“老奴顾方,拜见本家大人。”
顾清远扶起他:“老人家请起。你说你是我顾家人,有何凭证?”
顾方取出一卷族谱:“这是老奴这一支的族谱,请大人过目。”
顾清远展开,确实是他顾家族谱的抄本,但多了一页——记载顾清之有一子顾明,顾明有一子顾方。而这一支,在族谱正本中被删去了。
“为何被删?”
“因为叔祖顾清之救了皇子,这是灭族大罪。”顾方老泪纵横,“为保家族,叔祖让父亲顾明改名换姓,远走辽国。这一支,从此在族谱上消失。”
顾清远信了七分。族谱伪造不易,且顾方说得合情合理。
“那皇子……真是赵曙?”
“千真万确。”顾方道,“当年李宸妃诞下皇子,因重瞳被视为不祥。先帝不忍杀子,命叔祖假称皇子夭折,暗中送出宫。叔祖将皇子托付给我父亲,带到辽国隐居。这些年来,皇子时刻不忘回国复位,重振朝纲。”
“重振朝纲?”顾清远冷笑,“勾结辽国,引狼入室,这就是他重振朝纲的方式?”
顾方语塞,半晌道:“皇子也是无奈。冯京背信,耶律乙辛贪狠,皇子如履薄冰。但他确是一心为国,想清除奸党,还大宋清明。”
“包括炸皇宫?包括害死那么多无辜?”
“那……那是冯京和玄苦所为,与皇子无关!”顾方急道,“皇子得知后,也曾劝阻,但那时冯京已不听命了。”
顾清远盯着他:“老人家,你若真为顾家着想,就该劝皇子放弃。皇位之争,血流成河。即便他真是皇子,时隔四十年,谁会认?就算有人认,引辽兵入关,他便是汉奸,千古骂名。”
顾方浑身颤抖:“可……可这是先帝遗愿啊!先帝临终前,曾密诏叔祖:若曙儿长大成人,智勇兼备,可设法让他归国……”
“密诏何在?”
“在……在皇子手中。”
顾清远心中一动。若有仁宗密诏,那事情就复杂了。
“顾大人,”顾方忽然跪倒,“老奴求您,见皇子一面。听他亲口说,再做决断,可好?”
顾清远沉吟良久,点头:“好。你安排。”
子时,驿馆后门。顾方引路,顾清远只带两名亲兵,悄悄来到城中一处偏僻宅院。
宅内,那青年——赵曙,正在等候。烛光下,他重瞳异相更显诡异。
“顾大人肯来,赵曙感激。”他躬身行礼。
“殿下不必多礼。”顾清远还礼,“殿下请出示先帝密诏。”
赵曙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确是仁宗笔迹,内容是:“朕子赵曙,虽生有异相,然聪慧仁孝,当为嗣君。奈天不假年,朕疾笃,恐曙儿遭害,特命顾清密送出宫。若曙儿长成,德才兼备,可设法归国继位。此朕遗愿,望忠臣助之。”
诏书盖有仁宗私印,是真的。
顾清远看完,久久不语。若依此诏,赵曙确有继承皇位的资格。但神宗已即位八年,政通人和,岂能轻废?
“顾大人,”赵曙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皇弟(神宗)是明君,我不否认。但他太过急进,变法扰民,党争误国。若由我继位,当行中庸之道,既革新弊政,又安抚人心。如此,大宋方能长治久安。”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顾清远想起变法中的种种问题,确实需要调整。
“但殿下与辽国勾结……”
“非我本愿。”赵曙叹息,“是耶律乙辛主动找上门。我若不借他之力,如何回国?但我保证,只要复位成功,必与辽国划清界限,甚至……可联合西夏,共抗辽国。”
顾清远看着他,试图分辨真假。此人言辞恳切,逻辑清晰,不像奸恶之徒。但政治之事,表面文章太多,不可轻信。
“殿下,”顾清远缓缓道,“即便我相信你,朝臣会信吗?百姓会信吗?引辽兵入关,是万世骂名。殿下若真为国,当另寻他法。”
“有何他法?”
“公开身份,回汴京认亲。”顾清远道,“由宗正寺查验,百官廷议。若真是皇子,皇上仁德,必会妥善安置。即便不能继位,也可封王,为国效力。”
赵曙苦笑:“顾大人太天真了。我若公开身份,恐怕未到汴京,便已‘暴病而亡’。宫中那位太后,会容我吗?”
这话也有道理。曹太后若知还有位皇子在外,定会除之而后快。
“那殿下要我如何?”
“只需顾大人做一件事:回宋后,不要揭穿我。”赵曙道,“我会设法潜入汴京,暗中联络忠臣,待时机成熟,再行大事。届时,不需辽国一兵一卒。”
顾清远沉思。这要求不算过分,但他一旦答应,便是欺君。
“顾大人,”赵曙忽然跪倒,“我赵曙对天发誓:若得复位,必勤政爱民,重用贤臣,澄清吏治,富国强兵。若有违誓,天诛地灭!”
顾清远扶起他:“殿下请起。此事……容我考虑三日。”
“好。三日后,我静候佳音。”
离开宅院,回驿馆路上,顾清远心乱如麻。
一边是忠君大义,一边是皇室隐秘;一边是当今天子,一边是先帝遗诏;一边是国家安定,一边是潜在危机……
该如何抉择?
回到驿馆,已是凌晨。顾清远独坐灯下,彻夜未眠。
六月二十六,晨。
张俭来访,带来耶律乙辛的最后通牒:若不答应贸易条款,三日后使团离境,边境战事,各安天命。
顾清远知道,这是逼他表态。
他提笔,写了两封信。一封给神宗,汇报谈判情况,建议暂拒辽国要求,但加强边防;另一封给苏若兰,只写平安,不提其他。
写完信,他召来亲兵:“这两封信,用最快速度送回汴京。记住,分开走,走不同路线。”
“是!”
亲兵离去后,顾清远站在窗前,望着北方天空。
乌云压城,山雨欲来。
三日后,他该如何回复赵曙?
又该如何应对耶律乙辛?
而七月初七,辽国会有何动作?
七月十四,邙山“开眼祭”,又会发生什么?
一个个问题,如乱麻缠心。
风吹过,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顾清远深吸一口气。
路,终究要一步步走。
而这一步,可能是他人生中,最难的一步。
(第五十二章完)
【章末注】
时间线:熙宁五年六月十五至六月二十六,顾清远使辽遭遇重瞳皇子。
历史细节:辽中京布局;捺钵制度;耶律乙辛专权史实;曹太后(仁宗皇后)在熙宁年间仍具影响力。
情节推进:重瞳皇子赵曙正式登场并与顾清远对峙;耶律乙辛以武力威胁;顾清远面临忠义与血缘的两难抉择。
人物发展:顾清远内心矛盾深化;赵曙形象复杂化;耶律乙辛作为新反派登场;辽国内部矛盾展现。
主题深化:展现忠君与认亲的伦理困境;政治真相的模糊性与复杂性;个人在历史洪流中的艰难抉择。
下一章预告:顾清远三日后如何抉择;赵曙真实意图究竟为何;邙山“开眼祭”进入倒计时;汴京留守势力能否应对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