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归途劫 (第2/2页)
“顾卿回来了。”神宗见他负伤,关切道,“伤势如何?”
“皮肉之伤,不碍事。”顾清远跪奏,“臣有要事禀报。”
他详述使辽经过,尤其赵曙之事。殿中诸臣听罢,皆露惊容。
“重瞳皇子?”文彦博皱眉,“此事太过蹊跷。仁宗朝皇子皆早夭,史有明载,岂会有流落辽国之子?”
“但玉佩、胎记、密诏,皆似真实。”王安石沉吟,“若真为先帝血脉,倒是个麻烦。”
神宗沉默良久,问顾清远:“顾卿以为,此人真伪几何?”
“臣不敢妄断。”顾清远道,“但观其言行,确有皇室气度。且老仆顾方所言,与臣家族秘事相合。只是……臣总觉得,此事背后另有玄机。”
“哦?何出此言?”
“若他真是皇子,欲回国复位,为何不早不晚,偏在此时出现?为何要与耶律乙辛勾结?又为何要选七月十四行‘开眼祭’?”顾清远道,“这些巧合,太过刻意。”
神宗点头:“朕也有此疑。但既涉及先帝血脉,不可不慎。顾卿,朕命你暗中查探此事真伪。但在查明之前,不可声张。”
“臣领旨。”
“另,”神宗道,“辽国使团七月初十抵京,由鸿胪寺接待。你既刚使辽归来,便参与接待,看看他们究竟要耍什么花样。”
“是。”
退出宫殿,王安石与顾清远同行,低声道:“清远,此事凶险。若那人真是皇子,朝中必有人借机生事;若是假冒,背后必有大阴谋。无论哪种,你都首当其冲。”
“下官明白。”顾清远道,“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再凶险,也要查个水落石出。”
王安石拍拍他的肩:“小心。”
回到顾府,已是黄昏。苏若兰早已备好饭菜,见他归来,又是欢喜又是心疼。
“清远,你瘦了。”
“奔波而已。”顾清远握住她的手,“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我不辛苦,倒是你……”苏若兰看着他臂上绷带,眼圈泛红。
“真的没事。”顾清远安慰道,“对了,林默那人,可有新线索?”
苏若兰摇头:“王贵查遍了汴京户籍,没有此人。各客栈、书院、寺庙,也都查过,无人见过他。仿佛……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顾清远沉思。林默,赵曙,顾方……这些人与“重瞳”、与四十年前宫闱秘案,究竟是何关系?
他忽然想起一事:“若兰,族中可还有庆历年间的旧物?尤其是叔祖顾清之的遗物?”
苏若兰想了想:“父亲(顾清远岳父)那里,或许有些旧物。明日我去问问。”
“好。”
当夜,顾清远辗转难眠。赵曙那双重瞳的眼睛,总在眼前浮现。若此人真是皇子,他该以何态度面对?若此人假冒,又该如何揭穿?
还有七日,便是七月十四。
“开眼祭”,究竟是何仪式?真能“唤醒天命”吗?
迷迷糊糊间,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父亲顾太医站在庭中,望着天上的月亮。月光下,父亲的面容格外苍老。
“清远,”父亲说,“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什么事?”
“关于我们顾家,关于那个孩子,关于……重瞳的秘密。”
父亲取出一卷发黄的绢帛,展开。上面画着一幅星图,星图中央,是一只巨大的眼睛。
“这是……”
“这是‘天眼图’。”父亲缓缓道,“庆历三年,钦天监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旁现重瞳异象。先帝问吉凶,钦天监不敢言。其实,重瞳现世,主帝王更替,天下大乱。”
顾清远心跳加速:“那……那个孩子……”
“李宸妃诞下的重瞳皇子,本不该存活。”父亲声音低沉,“但先帝仁厚,命我假称皇子夭折,暗中送出宫。我将他交给堂兄顾明,带往辽国。此事,只有我、先帝、李宸妃和顾明四人知晓。”
“为何要救他?”
“因为先帝密诏:若此子长成,德才兼备,可设法让他归国。若……若后世君主失德,他可取而代之。”
顾清远如遭雷击:“那密诏……”
“在顾明手中。”父亲叹息,“清远,我知道你忠君爱国。但若有一日,你面临抉择:一边是当今皇上,一边是先帝遗诏,你当如何?”
“我……”
“记住,”父亲的身影渐渐模糊,“无论你如何选择,都不要后悔。因为这就是我们顾家的宿命——守护秘密,承受秘密。”
“父亲!”
顾清远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月光如水。
他坐起身,心潮起伏。梦中之言,是真是幻?是日有所思,还是……某种启示?
披衣起身,走到院中。月光洒满庭院,竹影婆娑。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确实交给他一个铁匣,说:“此匣待你四十岁时开启。若未到四十而遇大变,亦可开启。”
如今他三十有五,距四十尚有五年。但眼下,算不算“大变”?
犹豫再三,他回屋取出铁匣。匣子陈旧,锁已锈蚀。他用力扳开,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枚玉佩,一张绢帛,一封信。
玉佩与赵曙那块相似,但刻的是“清”字;绢帛上是“天眼图”,与梦中无异;信是父亲亲笔,写于临终前。
“清远吾儿:见此信时,想必你已遇困局。关于重瞳皇子之事,为父确知内情,但其中曲折,非一言可尽。切记:眼见未必为实,耳听未必为虚。凡事须查证,不可轻信,亦不可不信。顾家世代忠良,你当以国事为重,以黎民为念。若忠孝难两全……择其大者。父绝笔。”
信很短,却字字千钧。
顾清远握信的手在颤抖。父亲果然知道,而且留下了线索。但他没有明确指示,只让儿子自己抉择。
“择其大者……”他喃喃道。
何为“大”?忠君?认亲?卫国?安民?
这些,本就难分大小。
天将破晓,晨光微露。
顾清远收起铁匣,心中已定:不论赵曙是真是假,不论“开眼祭”是何目的,他都要查个水落石出。但在查清之前,他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为国,为民,为心中公道。
这是他顾清远的道。
七月初七,晨。
顾清远刚起身,王贵匆匆来报:“大人,邙山有动静!”
“什么动静?”
“昨夜子时,邙山北麓出现火光,似有人聚集。我们的人想靠近查看,却遭遇伏击,伤三人。”王贵道,“对方身手极好,不像普通盗匪。”
果然,“开眼祭”开始在即,他们已在做准备。
“加派人手,继续监视,但不要硬闯。”顾清远道,“另外,查查最近汴京周围,可有陌生人大量购置香烛、祭品、朱砂等物。”
“是!”
王贵离去后,顾清远洗漱更衣,准备上朝。今日朝会,必议辽使之事。
出门前,苏若兰为他整理官服,轻声道:“清远,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信你。”
顾清远心中一暖,握住她的手:“等我回来。”
马车驶向皇城。街上行人渐多,叫卖声起,汴京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顾清远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辽使将至,赵曙之谜未解,“开眼祭”在即……
而他,正站在所有风暴的中心。
车过州桥,他望向北方。
那里,是邙山的方向。
七月十四,还有七日。
到时,一切谜底,或将揭晓。
(第五十三章完)
【章末注】
时间线:熙宁五年六月二十九至七月初七,顾清远使辽归途遇险与返京布局。
历史细节:宋辽边境冲突;种家军在河北的布防;北宋朝廷接待辽使流程。
情节推进:顾清远在辽国坚定立场;归途遭耶律乙辛埋伏被种家军所救;返京后面临赵曙身份谜团与“开眼祭”双重危机。
人物发展:顾清远展现外交智慧与个人决断;耶律乙辛阴谋暴露;种谔展现名将风采;父亲遗物揭开新线索。
主题深化:展现忠君与血缘的终极考验;政治抉择的复杂性与孤独感;家族宿命与个人意志的冲突。
下一章预告:辽使抵京将引发朝堂新波澜;赵曙身份调查进入关键;“开眼祭”倒计时最后七日;顾清远能否在多重危机中找到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