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7章】茶马关河 (第1/2页)
【第二卷】喋血荐春秋-——铁马咽
题记:略
【第7章】茶马关河
枫叶似火,千叠万重,
染就深秋的万古长城。
飞虎岭关隘“茶马互市”商队云集,人声鼎沸。南来的茶商驮着满筐陈茶,北往的牧民赶着膘肥骏马,在蹄印与车辙相互交织的青石板路上,你来我往,互通有无,共同滋润着这个千年不断、绵延不竭、民间贸易的繁盛时节。
木石混搭的客栈里,岭南来的马帮商头陈阿仔在北方的炕头上,双手托着脑袋,背靠墙角,此刻,正在思量自己这趟值不值钱的买卖:“自己这次抵押了家里的茶山和全部家当,带来陈放十年的黑茯砖茶,整整五十筐!岭南山高路远,运茶全靠土马,矮小,腿短,马力不足,连背带驼,一匹土马左右两筐,背上一筐,最多只能驮五筐,十匹马五十筐,连吃带喝几千里,一年跑一趟,连本钱都赚不回来!这次听中原一起过来的打铁锅的匠人老刘师傅说,如果按今年市价,就能换回高头大马!……那么,一匹高个马,左右两边可以驼六筐,背上可以再加一筐,成八筐,雇人挑上两筐,就是十筐!整整比过去多了一倍!——这样一来,明年盖间新草房,给儿子娶媳妇,再增加两亩茶山……这日子不就活起来了吗?……
他越想越高兴,真希望明天早点开市成交,满载福运,返回自己的家园,想到此,陈阿仔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
不料此时,却听有人猛敲木门叫他:“阿仔哥,税府衙役叫您呐!”
“什么事?”陈阿仔很不高兴地问。
“不知道呀!”外面敲门的同路兄弟、苏州来的缂丝小贩江小小说,“还不是‘税’吗?反正没好事!”
“没好事就不去,说我出去啦!不在客栈!”陈阿仔说。
“不行啊,阿仔哥!”缂丝小贩江小小说,“南边担茶的,中原卖铁的,北边贩马的、还有我们苏州卖丝绸的……都去啦,不去要抓人呐!为了咱兄弟们这趟平平安安,您也快去吧!”
“鬼他个头……!”阿仔骂了一句,只能恨恨地踢上草鞋,跟了出去。
……
税务衙门的朱红大门内,肥头大耳的关隘税务司主簿、当朝重宰罗青牙之子罗加宝,头戴七品翼翎官帽,身穿边关绣锦官袍,一边把玩着江南玉雕龙青瓷,一边品着武夷名茗大红袍,脚踏中亚草原牛皮马靴,腰带还挂着一个象牙犀角精雕巧镂的亚得里亚海半月弯刀。
此刻,陈阿仔带着刘铁匠、缂丝商江小小以及自己的一帮兄弟们跟着衙役进来的时候,正看见他税务官罗加宝斜躺半靠,七仰八叉,就坐在雪原虎皮铺就的檀椅公案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四海我主宰、豪富我独尊的官商戾气;他用斜目余光,鄙夷不屑地瞥视着下面的牧民巴图,正在训斥——
“外面到处贴着今年要交《通关押金》。你没看到告示吗?”
罗加宝厉声说道,“是不懂汉文呐?还是不懂你们自己的文字啊?五湖四海,我不管他哪里来的,到老子这儿就得听老子的吆喝,守这儿的规矩!你们不懂规矩,坐地起价,我就要扣你们的牲口,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牧民巴图哀求着说:“老爷,您可不能扣下我们牧民的牲口啊!往年都是一成税,没有押金一说,怎么叫坐地起价呀?您都知道:今年草原上闹蝗虫,每家的牲畜都死了一半!明年再遇个天灾人祸就死绝啦!看在年年给您们供货的份上,就把那些马还给我们吧?我在这儿替牧民父老,给罗老爷您叩头……请你高抬贵手,总得给我们牧民留条生路吧!”
“放屁!做梦!《通关押金》,是说改就能改的吗?”罗加宝骂道,他让兵丁抬来几堆生锈的铁钉扔到门外:“两百匹马留下,这些盐铁你们带回去吧!你们的马性子烈,只配用这个生锈的蹄铁钉!余下的马,缴清赋税再说!”
罗加宝转头看见了陈阿仔他们进来,又抓起半块上好的陈砖黑茶,狠狠砸在陈阿仔脚边,砖碎沫溅,“这就是你们的好茶?喂马都嫌磕牙!”
陈阿仔连忙上前:“罗大人,这十年陈茶可都是好茶呀!是我们抵押来的,您收三成税,我们就倾家荡产了。实在承担不起啊!”
“承担不起?”罗加宝冷笑,“刚贴在墙上的《农战税》,你看见了吗?铁税、盐税、丝绸税……如果交不起,那就扣下五百担茶砖抵税!”“罗老爷,今年您们不能变卦呀!我们家里都还有着妻儿老小呢!”陈阿仔、巴图、刘铁匠、江小小一起向罗加宝哀求地喊道……
“我再说一遍:草原蛮子,三百匹良马留下作通关押金;南蛮茶砖,每担抽三成充公!……奉朝廷新令,即日起——加征‘农战税’!”
“老爷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啊!”堂外群情激动起来。
“来人啊!”罗加宝不由分说,猛地一拍公案,茶碗震得叮当响,“把这些乱喊乱叫的南蛮子给我轰出去!有敢闹事的,给我押进柴房!”
陈阿仔看着脚边碎开的茶砖,指尖攥得发白。这每一块茶砖可都是他茶山的青枝、妻儿的口粮啊。
随着一众衙丁涌入,衙司上下里外的商民很快被扫落叶一样被赶出去了。
罗加宝带着冷笑,重新躺靠在了自己的虎皮座椅上。
夜色如墨。
陈阿仔和铁匠刘、江小小一起在客栈里借酒浇愁。
这时候,大家突然听到消息说,巴图聚集牧民商量对策的时候突然被税司衙门的官丁抓进了大牢……
不一会儿就又有外面的人喊叫,夜空火光熊熊!
原来是被牧民连夜救出的巴图带着族人趁夜突袭马厩和官仓,夺回自己的马匹与部分中原商品货物,借着夜色,冲击关隘,返程北撤……!
这时门外突然有人喊:“不好啦,兵丁到咱们客栈来查抄茶砖了!”
陈阿仔一拍大腿:“妈的,反正也是死活两道,一不做二不休!”
于是,阿仔带领商民冲击了关税司,与守军爆发了冲突:粗木棍砸在衙役的腰上,刀鞘磕飞了茶筐,十年陈的黑茯砖茶摔在青石板上,碎渣混着温热的血迹,粘在众人的鞋底。棍棒与刀鞘横飞,茶砖散落一地,与血迹混在一处,现场死伤了数人……
火光映红了飞虎岭下的长城枫叶,红叶更红了!
哭喊声、打斗声、马蹄声搅乱了深秋关河的子夜;税务司的朱红大门后,罗加宝的怒骂声还在那里回荡……没人知道,这场乱局,会引来怎样的后果,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茶马集市乱了——彻底乱了。
……
巴图带着牧民趁夜色赶着马匹和中原商货冲出了关隘,向北方草回撤;
关隘衙丁并非宫廷的正规部队,他们人少力薄,只能望“民”兴叹!
飞虎岭上两骑手悄然驻足眺望着关隘火光,这是姬桑和她的助手段虎。
商贩江小小一路小跑上得山来,气喘吁吁地告知了事情的经过……
……
夜色如墨。
天地不见。
北去三十里外的古烽火台遗址,三亩草坡,半堵残垣,十丈砖砾,半直半歪,像一柄锈蚀千年的断剑在微弱的星光下斜插天际,在凄厉的秋风中传递着岁月的阵阵锋鸣!这座开朝年间遗留的土夯建筑,历经风雨剥蚀,台基坍塌了半边,残存的垣壁在岁月中孤独驻守;风从长城缺口灌入,卷起沙土与焦灰,也卷来了人声、马嘶、兵刃的碰撞声,以及越来越近的耀动的火把红光……
巴图带着牧民冲出飞虎岭后,一路狂奔至此,赶到时,马匹已喘着粗气。他们夺回的不止是自己的良马,还有十几车本属于汉商的中原货物却被罗加宝扣押在关隘税司仓库里的“赃物”——铁锅、盐包、绸缎与部分散落的茶砖,却都在颠簸中散落了大半。如今这些都变成受害牧民心中应得的“补偿”。
巴图急匆匆地喊:“快!把散乱的货物重新打包、捆牢装车!这都是咱们的活命钱哪!”牧民们按照他的要求纷纷跳下马来,不顾脸颊上还带着冲关时被衙役打伤的血痕,开始收拾散乱在荒原上的货物……
“他们已经追上来啦……!”话音未落,人马喧叫声已从远处传到跟前。
“是汉人!就是他们!”牧民惊呼。
此时,正是汉商陈阿仔带着铁匠刘、江小小和二十多个南商,举着火把、扛着扁担、挥舞菜刀铁棍,如怒潮般涌来。他们一路跟踪散落的货物,拼死赶来——那被抢走的茶砖里,有他抵押茶山换来的五十筐十年黑茯,是他儿子的婚聘、老母的药钱、全家的命脉!更有其他兄弟赖以活命的“本钱”。
“还我茶砖!”陈阿仔嘶吼,双眼通红。
“还我铁锅!还我盐巴!还我的丝绸!……”
“你们的?那我们的呢?”巴图喊道,“……这是我们的马换来的!我们也有老婆孩子,你们汉官抢我们牲口,我们就拿你们货物抵债!天经地义!”
“你的马去找罗加宝!把我们的东西留下!”陈阿仔青筋暴露地嘶吼,“否则,就别怨我们不认识你这个平时的草原兄弟啦!”
“姓罗的是你们的汉官!”这位草原汉子解开皮袄的前襟露出结实的胸膛,对着陈阿仔吼道,“想拿我们牧民的东西,你们就从我胸膛上踏过去!”
“那好,你等着!”话音未落,一根扁担已砸向对方的肩头。
宿友之间,挥鞭反击,铁锅滚落,茶砖碎裂,丝绸撕扯成条。
双方瞬间扭打成团,拳脚、棍棒、马鞭、菜刀乱舞。有人鼻血横流,有人手臂骨折,却无人退后一步!这哪是什么仇杀?分明是为了全家人的活命之争。每一拳都带着对家人的牵挂,每一脚都踩着明日的希望。喊声、叫声、骂声、沉重的击打声,彼伏此起,混交成一片……!
撕打中,商贩江小小抱着自己刚夺回来的丝匹,围着烽火台的残墙乱跑,大喊大叫,东躲西藏;那被拖曳出来的、轻柔的、长长的、无比鲜艳美丽透明的祖传珍宝——缂丝,在火把的映照下和江小小的身后,像两条凤凰的尾翼在烽火台的废墟上飞舞翻腾,与眼前这片生死相残的人间的悲惨景象,形成极其荒诞、可怜、讽刺的——“悲喜戏剧”的反照……!
残垣断壁上,战火熏黑的痕迹依晰可辨,这片本应沉寂的废墟被火把乱像映得通明!
……
突然,马蹄声如雷般碾过山坡。
数十余骑玄甲亲兵如黑云压境,这正是草原塔布勒汗国大王子、名传遐迩的——金蚕客·太子凫。
这位草原王国的储君身着玄色软甲,外罩一件镶着金丝绒线的狐裘大氅,腰间悬着那柄“蚕噬弯月刀”,持丈二“山字”狼牙划天戟,飞奔而至。本在百里长城外的草原沿线巡护九边互市的他,突闻飞虎岭暴乱,汗国牧民遭袭,随即率亲卫驰救;他身后灰赤列和***左右副将策马压阵,刀盾交错,步步紧随。此刻见自己的子民被围殴,不禁怒目圆睁,寒光闪烁:
“夺回货物!保护巴图!一个汉商也不准靠近!一匹马也不能丢掉!”
太子凫骑的骏马是草原上罕见的“千里驹”,金蚕纹饰的战甲在火把下泛着冷光,他身后跟着的骑兵,皆是草原上的百战勇士——这些人随他南征北战,此刻长途奔袭,虽未穿重甲,但那股肃杀之气已让场中人生命的温度瞬间骤降。
太子凫没有命令自己的亲兵杀人,而是驱马强硬冲入混乱的人群,狠命地抽打着他们手中的马鞭,强制性地把汉民从混战中的人群中隔离出去,形成了一堵铁马围墙,而货物则被抢夺回去。
陈阿仔、刘铁锅和一众汉民哪里容得下这样的命运判决?于是“兵民之间”的恶斗便开始了。人们不顾马鞭的抽打,拼命抱住骑兵的马靴;不顾刀背的殴打,死死拉住骑兵的马口;不顾马蹄的践踏,哭喊着抱住自己的货物……!
骑兵们则训练有素地结成了简单的阵型,用刀鞘、用马鞭、用盾牌的边缘格挡和反击汉民的冲击。他们虽然没有得到太子凫“开始杀戮”的命令,但征战的习惯已经让他们的格斗带着战场上的淬炼。
惨叫声声,穿透子夜,眼看着汉民的力量已力不可支;
自己用生命换取谋生的一年保障将在此全部荡然无存了……!
“都给我住手!”
三个字,音不大,却带着不可违抗的死令!
太子凫一怔!
亲兵们一滞。
只见一道骏骑青影自烽火台上的火光中袭来,铁蹄踏地,沙尘飞扬。那女子一身靛蓝劲装,外罩半旧皮甲,腰间悬凤凰双刺,刃身泛着幽蓝寒光。她跨坐青骢,面容清冷,眉如远山,眸似深潭,正是飞虎岭寨主、江湖人称“铁刺”的——姬桑。
双手一抖,她两柄剑同时出鞘:那不是普通的双剑。剑身仅宽两指,火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冷光,剑脊上各錾着一只展翅凤凰的纹路,从剑格向剑尖延伸,仿佛随时会破剑而出,谁都知道这是她姬桑家传的兵器,据说用天外陨铁锻造,传过镖局三代人——那是一对祖传的“双粹凤凰剑”:剑身虽说窄如柳叶,却藏有龙吟之声;剑脊纹路似凤翼舒展,却是千年寒铁淬炼;这双剑销铁如销泥,穿石不留痕!凭着这双利刃,她铁刺姬桑饮过边关血,护过茶马道上的南商、北商、西海东归的驼商……美名在人间古道上流传。
她放开马缰,仿佛在月下散步,信步而来,但每一步都恰好踏在混战的节拍空隙处,逼迫得让人脊背发凉。要不是被火光勾勒出金丝的轮廓,腰间那双寒光流转的“凤凰剑”在火把下反出冷光,这一骑劲装几乎融进了夜色。
汉民中传来低声宽慰的声音:“姬桑!是姬桑!”
太子凫转过头——四目开始相对。
“是你。”太子凫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上一次在飞虎岭她是蒙面刺客,那一刺留下的伤疤,此刻还在他左肩隐隐作痛。而此刻,她竟站在火光之下,脱去了面纱,露出一张他太子凫从未想过会再次见到的脸:眉目如画,眼神里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澈。
“怎么,不认识啦?”姬桑微笑着。
“飞虎岭那一刺,我还没谢过你!你自己倒……?”
“……送上门来啦!”姬桑的手按在剑柄上,“……真是有些过意不去啊!没想到这种民间商事,还烦劳您堂堂太子殿下出面干预?”
“你什么意思?”
“你与民争利——也好意思问我?”
“那你们就把东西全部给我交出来!我就饶你们没事!”
“中原老百姓的身家性命,凭什么交给你?问问你的良心!问问我手中的这柄凤凰双剑——它答不答应!”
“那是你们汉官罗大人造的孽!”太子凫说,“不干我太子凫的事!今天你们把东西留下来,否则莫怪我刀斧之下……不认人!”
“冤有头债有主。你不找衙门却找黎民百姓?姬桑在此,你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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