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7章】茶马关河 (第2/2页)
此时,数十条黑影从烽火台后侧的灌木丛中暴起。在二当家段虎带领下,这些绿林好汉各个身着短打,手持刀枪剑戟,杀气袭人,渐逼渐近……最抢眼的是这支队伍里已然多了偏将喜妹带领的一层女兵,她们和他们都是飞虎岭山寨首领姬桑麾下的精锐,浑身绝技,纪律严明,生不畏死,已成自然。
姬桑看自己的队伍已逼到眼前,便浅笑着,威胁面前的太子凫:
“我数到三……”
“不用到三……!你接招吧——!”话音未落,太子凫的狼牙“山字形”划天戟已经借着战马前蹄的跃起,直冲姬桑前胸正中的心窝子里刺来!
“好你个够狠!”姬桑挥双剑应招,并大声赞道。
随着首领之间的开打,整个场面的混战就算开始了——
……
这不是战争,是回到原始的斗殴。
全部“战场”分成了三层——
外层:牧民护着货物往烽火台废墟里退缩,汉商则拼命向前冲抢;扁担与马鞭在空中交错;有人被扯破了衣衫,有人脸上挨了拳头;巴图和茶贩扭打在地上,在茶砖中翻滚,却被人用箩筐扣在头顶上。
陈阿仔被两个牧民按住了肩膀,额头撞到对方鼻子,血溅到脸上,他恍惚间想到自己盖新房、娶儿媳的好日子,难道要用熟人的血来交换吗?
刘铁匠抡起手里那两支大铁锅呼呼作响,这个给边关打了二十年马蹄铁的老匠人,其实面对的不少都是请他钉过马蹄铁的牧民常客。
江小小把缂丝紧紧裹在身上搂抱着,躲在烽火台半截墙缝里瑟瑟发抖。
里层:太子凫的副将灰赤列和***,与姬桑的二当家段虎和偏将喜妹,各带自己的精锐,紧紧护在自己的首领周边捉对厮杀:用枪杆挑开劈面的弯刀,用盾牌隔开冲撞的战马;兵器碰撞,火星四溅,却都留着三分余地;因为太子亲兵志在夺回财物,并非屠民;绿林好汉意在保民护财,更非杀戮;于是刀光剑影中杀声不绝,流血负伤中却无人毙亡——进退格斗之间,各有各自的军纪章法,双方形成诡异双敛的态势!
其实大家真正拭目以待的,是来自“核心层”进行的——对决:
……
却不知,一对男女,此时杀的正酣!
作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个草原王子,太子凫正怒目圆睁,手握狼牙“山字”划天戟,冲着姬桑咬牙切齿:
“姬桑!你我素昧平生,你却冒犯再三,天理何在?今若不让你粉身碎骨,我太子凫誓不还家!”话音未落,划天戟已如雷霆劈下!
姬桑身形轻旋,左剑格挡,右剑斜撩,双凤交鸣,竟将那势若奔雷的一击卸于无形。火星四溅,尘土飞扬……她未还手,只退半步,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她知前次飞镖出手,自己确实有些唐突,实为误杀。彼时腹背受敌,万难之际,谁又能辨清脉络?故而姬桑以守为攻,双剑化作流光屏障,或点其腕,或挑其锋,始终不越雷池一步。众人看她,似有不敌之态。
就在此时,一声炸雷:“大当家莫慌!段虎来也!”段虎赤膊跃出,双手各执一柄玄铁重锤,挥舞间带着风声呼啸。他本欲冲入核心,助姬桑一臂之力,却被姬桑厉声喝止:“退下!我一人足矣!”段虎愣住,满脸不甘却不敢违令,便咬牙怒目,双锤拄地,与喜妹等人替她盯住太子凫的那两名副将。
这端,太子凫哪容她权衡思量?他的划天战戟势如暴风骤雨,戟影翻飞,如狂风骤雨,每一击,都裹挟着草原男儿的刚勇、暴烈与仇恨;每一招,都直取姬桑的咽喉、心口、膝弯等皆致命之处;他心中积怨太久了——
“再看这一招!”
太子凫这一戟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劈砸!戟头撕裂空气,发出沉闷的呜咽,仿佛饿狼扑食前的低吼。
姬桑没有硬接。只是左滑半步,令戟尖擦着她右肩落下,重重砸在地上!激起烽火台碎石飞溅,一块青碑石头应声龟裂!不等划天戟抬起,她的左手剑已经刺向太子凫握戟的手腕!这一剑快如毒蛇吐信,剑尖在火光下只留下一道青痕。太子凫被迫撒手后撤,戟杆在空中翻转半圈,尾端狼首却猛地撞向姬桑面门!这是弃首用尾,出其不意——将草原野狼的狡猾,化入了兵艺。
不想姬桑对此,只右手剑竖起一格。“铛——!”金石交击之声震得周围人耳膜生疼。狼牙戟首撞在凤凰剑上,火星四溅。姬桑借力后避三舍,双剑在身前交错,剑身上的凤凰纹路在星火中发光。
“你怕啦?”
太子凫握住戟杆,冷笑。这次他改劈为刺,戟头三点寒星分取姬桑咽喉、心口、小腹——这是军中刺枪的技法,被他用在长戟上,更添三分凶戾。
姬桑被他羞辱得满脸通红,这次她怕要真的动“真格的”了。
于是,她不再后退,也不回叽,反而迎了上去!双剑舞成两团青影,左手剑格开刺向咽喉的一戟,右手剑贴戟杆上削——这一削若是削实了,太子凫的十指至少断其八根!
太子凫吓了一跳!“好你个死不低头!”他猛地拧腕,戟杆旋转,将狼牙戟的“山字刃”绞向姬桑右手剑。与此同时,他左腿横扫,靴尖踢向她膝盖——上下齐攻、来势凶狠之至!
姬桑不得不从马背上跃起。人在空中,双剑却同时下刺!一剑刺戟杆中段,一剑刺太子凫肩头!这一跃一刺,浑然天成,好似天隼凌空抓鸡。
太子凫不得不撤戟回防。戟杆竖起,“铛铛”两声,勉强架住双剑。但姬桑下坠马鞍之力,加上双剑之锐,多出了十倍的重量,划天戟丈二长杆被生生压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弧”;使得太子凫双手拼力维护划天戟恢复平衡的这一刻,处于“泰山压顶”的双臂被缚的极端被动和危机!而姬桑恰好相反:她的凤凰双刃,本可趁此机会抽出“一剑封喉”的中途——却在空中停住了!
太子凫心中一惊,他见过草原男儿在马背上左右翻滚,上下跳跃;却从未见过一个汉家女,竟像姬桑这样,在马鞍上的“天降”之功……!
两人僵持了一息。
这一息里,太子凫看清了近在咫尺的一双眼睛——那里面似乎没有仇恨,也无意反杀,甚至没有多少再继续鏖战下去的激情和亢奋;只有一种借眼神交流中的“主动示弱”的平和……
同时他也猛然看见:在姬桑的肩头已有破损的战甲翻起了鳞片,夜空翻飞中的女儿内袍,微微裸露出的皮肤,显然是被自己的狼牙战戟划出的血色……正闪着红润——她负伤了。
然而,“她这是在干什么?不像飞虎岭的那一夜!……这是为什么?”
……
在片刻的宁静中,姬桑没有说话,此时也在注视着他……
她在等待着,然而——
复仇的火苗,终归还是压不住贵族子弟太子凫那天生的傲慢在心中燃烧!既然水火不容,此心火岂能轻易熄灭?
“来吧!”太子凫抽回战戟,还是发出了复仇的战叫!
见此情状,身后的两位副将灰赤烈、***不等他召唤,更不由再分说,已经挥舞着手中兵器,冲了上来:
“太子歇息,请让开!看我等一起收拾了她!”
段虎看到对方如此,不禁舞动双锤,爆喝震天:
“你们段爷爷在此,看谁敢胡来?!”
身边的喜妹也跟着段虎杀进了重围!
管你什么爷爷奶奶,还顾忌什么先来后到,两方参将已在圈子里打成一团;
战局至此,似乎急转——太子凫久攻不下,心浮气躁,指挥更是渐成乱麻;
指挥若定,唯快不破——姬桑不再防守,总能群力合一,逼对方步步回防。
灰赤烈的长斧太慢,在狭小核层中遇到段虎的双锤也施展不开;
***的弯刀虽快,却面对喜妹红缨枪的满天星舞也四顾茫然。
太子凫狼牙戟倒是威胁最大,如影随形;姬桑却不给他拉开的机会,总是贴身近战,觑准破绽。正在太子凫突然感到力不从心之时,姬桑看准了这档口,使出了自己看家的杀招——“千凤追心”!只见姬桑十字挥剑,似千手观音,撒出眼前一片剑光!白茫茫一片剑花弥漫之中,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太子!双剑展翅,倏然欺近:左剑压戟,右剑指喉;剑脊压住了战戟七分,寒芒贴近了太子颈肤!……只需再进一分,不,半分!……便可拉倒了他的性命。
太子凫骤然……瞳孔收缩!——他:神经僵住了!
他看着了那悬在喉头前的剑尖;
他看着了剑身上那展翅的凤翼;
最后他看到了姬桑的那双眼睛……看到她的汗水从额角上滑落,顺着脸颊在下滴,它挂在肩头血红伤口的上方闪光,在下巴处,悬成晶莹的一滴。
这次她似乎不再会退让了吧,应该直接把自己送到了——九泉临渊!
全场一片死寂。
……
就在此时,一声巨响如闷雷,轰然传来——
“不要打啦!祖宗看着呢!”
江小小跌跌撞撞,拼尽全力地跑到高坡上,大喊着;他的双手早已经不见了什么缂丝,只是颤抖着抚摸着身下的一块碑石,
“这是‘商道国契’呀!是开朝年间,御赐的先帝石碑!”
他的喊声陡然把一众眼光吸引到那座烽火台去——
原来是古老的烽火台在乱马铁蹄的践踏冲撞下轰然坍塌!特别是太子凫的那记劈砸,他的“划天戟”的戟尖将地上青石击得龟裂!随着铁马乱蹄的践踏而终于崩塌,烟尘散尽,砖石裸露,呈现出一块被流沙掩埋的青岩碑石。
江小小手中高举一方剥落的斑驳碑拓,声嘶力竭地喊:“天碑在此!天碑在此!……天老爷在这里看!尔等在这里打!若再妄动干戈,必遭天谴哪!”
风骤停,声凝滞。
众人茫然失措,纷纷停手,逐渐围了过去——
石碑上字迹虽风化严重,但字迹清晰,历历在目。残文所撰内容也渐明了。一位识文断字的长者走出来,在众人面前,缕着胡须,逐字逐句地念道:
“茶马古道,血脉相连。
汉胡互市,信义为先。
若有欺心,天雷殛之;
若寻仇报,古道永绝。
(落款)
奉旨勒石铭撰
——开国当朝太师:一品鹤……虚……”
落款“一品鹤”几个字苍劲有力。
但是“虚……”后面是什么字?却再也看不清楚它的痕迹了。
纵便如此,四句铭文,已经足以使全场人员为之震撼!
所有兵勇黎民手中的兵器斗械都情不自禁地缓缓垂下;
太子凫与姬桑也都愣住了,手中的兵器变成了此刻的一种多余……
牧民那边突然有一位老者跑到石碑面前,抚胸惊呼:“……咱们草原先王、‘平天可汗’说过这句话:‘汉胡互市,信义为先’啊……这是我爷爷临终前对我说过的;那是他当年出生入死,护卫在‘平天可汗’身边,亲耳聆听过的可汗留给咱草原牧民祖辈的训诫啊!……句句都是真!我可对天盟誓!对祖宗盟誓!……可是我们今天却在这里互相残杀!……”说着,竟然捶胸顿足,嚎啕大哭,“我对不起祖宗啊!……爷爷,孙子我对不起您啊……!”
陈阿仔竟也跪爬到碑前,泪水纵横:“这、这字……这虚、虚……这难道不是‘虚白大师’吗!当年辅佐先皇开国的名相,‘当朝一品’的功臣,虚白,不就是‘一品鹤’吗?‘一品鹤虚白’天下无双!——谁人不知?何人不晓?家父来此经商,犯‘老寒腿’,要不是大师一幅草药早就冻死在这荒原上啦!药单上‘一品鹤’三个墨迹变成灰,我全家都认得它!”说着磕头便拜,响声似雷,连声哭唤不绝:“大师呀!您在哪儿啊?快过来救救我们呀!……我们活不下去啦!……”
听到陈阿仔和老牧民的哭喊,来自长城内外的所有百姓都跪了下来,把烽火台围得水泄不通,喊声如雷,哭声不绝……!
看到这种情况,纵使铁石心肠的官兵武将们也不能不为之颤;想来也是,大家本来就不是想来打仗拼命的啊!
姬桑听到、看到、感受到这种意外的环境场景,心中不禁为自己生前即有的师傅的重大布局为之震惊,甚至突然感到自己似有背负一种“负罪的内疚”。她收起双剑,来到石碑前,单腿下跪在虚白落款的土坡上,伸出自己的指尖,轻轻地抚摸师傅的撰文,两行泪水不由然,滴在了古老、苍劲、冰冷的石碑上,被她用指尖悄然抹去……
看到首领姬桑如此举动,身后的段虎、喜妹,以及所有山寨过来的勇士们都跪成一片;就连太子凫和他的亲兵也都跟着跪下了。
于是,人们从犹豫、迟疑、到放下了兵器,全场拜跪……
“这个仗不能再打了。”同样下跪的太子凫凝视着碑文,“我今日不是败给了姬桑,是败给祖宗天道……”他沉默良久,对左右副将下令:“拓下碑文,带回汗帐……给父王看!”
……
双方罢战,经陈阿仔、刘铁匠和牧民巴图等平静商酌,各自将自己带来的商品交换成对方的特产离去。巴图满载中原的茶叶、丝绸、铁锅、盐巴;陈阿仔、刘铁匠和江小小一众商贩则携带巴图的马匹牲畜,返回中原。
“那我们亏掉的那些牲口……怎么办呐?”巴图问。
“此事没有完!我们要去找罗加宝。要把我们的马匹要回来……!”草原兵民相互议论、低语。
“我们也有难处啊,我们赶着这些牲口怎么通关啊?”江小小问,“关隘可都是他罗加宝的地盘啊!”
“是啊!”中原的商贩们也都发起愁来,“天一亮,要是他们追过来,我们还不是束手就擒?”
“跟我走!”姬桑跨上战马,对大家说,“我们走另一条关隘进关!”
“去哪个关隘?”大家问。
“大散关!”姬桑指着西边说,“长城九道关,条条大道通人间!”
“对呀!”大家突然想起来了,“大散关,那是长弓辅铁帽子王军队把守的天下雄关呀,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咱们就从那里进关,把牲口赶回家!”
……
夜过寅时,未旦。
人们散去了,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这里。
风沙渐起,慢慢掩去昨夜的血迹、马蹄与足迹,但空气中,却依然弥漫着残余的腥气和茶香,还有荒原上余下的断箭和残旗;
莽莽荒野之上,唯留一尊庄严、肃穆、古老、浑身斑驳而充满神秘的烽火台还在那里,还像它当年那样,孤立在大地与天宇之间。
它,是那样的傲然!
是那样的——独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