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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8章】柳叶开店

【第二卷:第8章】柳叶开店 (第2/2页)

柳叶看在眼里,话不多说,只是处处留意则个。
  
  头一晚宿在野店,五个人抢着卸货、喂马、打水。柳叶说马儿金贵,夜里要亲自住在马房照看,刘黑子立刻接口:“那是自然!男女分宿。咱们几个大男人,在外厢房对付就是。往后守夜的事,您就不用费心了。”
  
  第二日也是如此。爬山过水,卸货装货,五个汉子手脚麻利,一句抱怨没有。柳叶心里自然轻松了很多:一路行来,见他们这般殷勤,只当是山野粗人,性子直爽,虽举止粗野,倒还算是些帮手。
  
  如能这样到沁源,倒也真好。
  
  哪知人心隔肚皮,笑脸藏刀——这伙人本就不是真心同行,而是盯上了她这匹银蹄白马,还有那十坛老酒。
  
  行到第三日傍晚,投宿在盘驼铃山庙的一处野店,风向竟全变了样:
  
  盘驼铃这地方,地处偏僻,前后不着村店,只有孤零零一座老庙,断壁残垣,早就没了香火。刘黑子说:“大姐,今晚只能在这儿凑合一宿了。”
  
  柳叶看了看那破庙,没吭声,牵着银蹄走进了旁边的马房。
  
  刘黑子一伙麻利地卸了酒坛,码在墙角,抱来干草铺在地上。
  
  柳叶照旧把银蹄拴在了马槽,添好夜料,在最近的地方靠着草垛歇息。
  
  入夜,更深人静;店中,鼾声四起。子夜时分,狼啸穿林,山风渐起,直吹得马房的门板吱呀作响……!
  
  柳叶闭着眼,没有睡沉。不知过了多久,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没睁眼,只把耳朵竖起来细听。隐隐约约,似有人声传来,那声音道……
  
  “谁?你干嘛?”二当家问话。
  
  “二当家,是我……猴三儿!我小解。”猴三儿回话。
  
  暴辣子压着嗓子骂他:“你懒驴上磨屎尿多。顺道去把马料添了!”
  
  “添过了……”猴三儿答。
  
  “添过了不能再添?明儿好赶路!”暴辣子说着,好像塞了东西给他道,“别添错了,添到……灯芯里!”
  
  柳叶听得真切,心里咯噔一下。
  
  “马料添到灯芯里?这是什么东西?”
  
  但她没有动,依旧闭着眼,凭着呼吸。
  
  猴小三儿的脚步声往马槽那边去了。手指刚触灯焾,呼地一声,身后热气喷颈。回头一看,白牙森森,鼻孔喷张,正对一张马脸!猴三儿吓傻了。那马叼住他裤带恨恨地甩。猴三儿裤带崩断,裤褪落到膝弯,吓得提着裤子,跌跌撞撞,连滚带爬,跑回草堆,装死去了……
  
  那香味愈发浓烈了……紧接着“咣”的一声,马蹄踢在木槽上!柳叶头脑发昏,勉强睁开眼,借着透进来的月光看见银蹄在马槽边使劲地甩头,响鼻声不绝;片刻,一股香味弥漫全屋。那味道让她眼皮发沉,脑子发木,眼皮睁得费劲,便使劲咬了下舌尖。
  
  心知:不对!但却动弹不得……!
  
  马鼻蹭着柳叶的头发拼命拱着她坐起身来……
  
  “好一帮贼子,白天装兄弟,夜里下黑手!”
  
  柳叶没有出声,挣扎着脱下自己的外袍,塞进草料,卷成一团,堆在原处。然后挣扎着挪到门口,经夜风吹佛总算清醒了些个。她顺着破庙墙角,攀上了房梁,在阴影里靠着橼头,闭上了眼。
  
  这一夜,她守在暗处,只待天明,一夜无话。
  
  ……天刚蒙蒙亮,柳叶就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刘黑子走在最前头,后面跟着暴辣子、龟蛋、七狗子。宛小三儿缩头缩脑,躲在最后。五个人轻手轻脚摸到马槽边,刘黑子轻声叫着:“大姐!……您醒醒!”
  
  那草人“柳叶”竟没有说话。
  
  刘黑子脸色一变:“牵马、抬酒,快动手!”
  
  暴辣子上去就解银蹄的缰绳,几个人七手八脚去推马、抬酒坛。银蹄四蹄钉在地上,纹丝不动,忽然仰天长嘶,那嘶鸣像把刀子刺破晨雾,声裂空谷。
  
  “快牵!”
  
  “住手!把东西留下。”声音从庙门口传来。
  
  五个人一齐回头,是柳叶!眼神如刀,不知何时已站到了门口。
  
  众人怔住了,脸色齐变。
  
  刘黑子眼珠一转,当即翻脸,指着酒坛破口骂道:“好你个妇人!竟敢拿假货欺瞒我们!这酒坛早漏了,里面全是马尿骚气……你是骗我们白跑一趟!”话音未落,他脚踢一坛老酒摔在地上,“哐当”一声,瓦罐碎裂四溅。一股刺鼻的臊臭扑面而来,果然尿味冲天。
  
  二当家捏起鼻子指着地上的酒跟着喊:“大伙儿闻闻!这是酒吗?这分明是马尿!这娘们儿一路拿假货糊弄咱们,当咱们是傻子!”
  
  龟蛋和七狗子跟着起哄:“对!她想用假酒骗咱们!”
  
  “好心帮她运货,倒拿马尿充数!”
  
  “还装什么好人哪?!”
  
  “不能便宜了她!这马得留下,赔咱们辛苦钱!”
  
  此时,恰见白马叼起一物甩于地上,那是猴三儿遗落的裤腰带,上面沾着猴三儿的尿味和迷香的腥臭!
  
  真相大白。
  
  柳叶斥道:“一帮贼子,想活下来就把东西留下,快滚远点儿吧!”
  
  刘黑子见真想败露,也不再装,把脸一沉,厉喝一声,骂道:“臭娘们儿,给脸不要脸!弟兄们,少跟她废话——动手!”
  
  五人凶相毕露,纷纷抽出衣内短刀、节棍、铁链一拥而上,势要制服柳叶。一时间,野店门前风声骤起,刀棍齐挥;唯有那猴三儿还提着裤子,缩在墙角发抖。二当家厉声喝斥:“妈的!还等什么?快动手!”
  
  话音未落,二当家暴辣子已抡起节棍向柳叶迎头劈来!龟蛋抄起扁担横扫,七狗子挥刀割缰,猴三儿也只好单手提着裤子上阵……!
  
  一时间,野店门前,刀棍飞舞,风声骤起。
  
  既来之,则安之。面对此境,柳叶也不慌不忙,身形一晃,便避开那当头一棍。只见她从腰间抽出了备好的马鞭,如蛇出洞,“啪”地卷住节棍,顺势一扯——二当家暴辣子已然踉跄前扑,脸撞马槽,顿时鼻血直流如注;
  
  龟蛋扁担未落,柳叶已飞脚踢中其腕,扁担落地,反砸自脚,疼得他单膝跪地,嗷嗷乱叫;
  
  七狗子挥动节棍,扑将上来,柳叶反手一扣,夺下一节,敲其手腕,节棍脱手,令其捂着手腕,痛呼不止;
  
  二当家最是凶狠,双刀乱劈,凶猛柳叶;柳叶马鞭一抡,侧身避过,“啪”的一声,正中其肘,双刀飞落,震得暴辣子后退连连,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最可怜那猴三儿,眼见此情,已吓得魂不附体,刚要提着裤子逃窜,却被柳叶反腿一扫,击在小腿,扑倒在地,光着猴腚,只听喊叫,不见动弹;
  
  大当家刘黑子脸都青了。他从腰后摸出一把匕首,咬着牙冲来,猱身直取柳叶咽喉。柳叶听到动静,人却没动。等他冲到跟前刺过来的一瞬,柳叶身子一拧,让过刀锋,一只手已搭上他的右腕。只一扭,刘黑子“啊”地一声惨叫,匕首落地,手腕被反剪到背后,整个人跪在地上。柳叶左手擒其腕,右手击其肘肋。又听“哎哟”一声,刘黑子已经肘臂脱骨,不是他自己的了;
  
  不过片刻功夫,五人倒下了四个;十坛老酒,碎了五坛;猴三儿瘫坐墙角,裤裆湿了一片。残酒混着泥土,一片狼藉;
  
  除了哀嚎的之外,只剩老大刘黑子一人趴在地上,手脚发抖,满脸是汗,白一阵,黑一阵,大口喘气,连连磕头:
  
  “奶奶饶命!小的瞎了狗眼,猪油蒙心!冒犯了您老人家!您大人大量,只求留条活路!”其他几个,反应过来,也趴在地上跟着磕头,额头撞得山响。
  
  柳叶看着他们这份德行,一阵恶心。她手握马鞭,没有话说。风穿破庙,吹动着她鬓发,似看她如何发落……?
  
  刘黑子又赶紧往前爬了两步,摸出个布包捧过头顶,哆哆嗦嗦道:“这是小的们全部保命钱,就算买下我们的命,孝敬您老人家!赔了您的酒钱!只求您老人家高抬贵手,看在我等一路操劳的份儿上,放了我等一条生路吧!”
  
  众人哀求不叠,磕头竟如捣蒜……
  
  柳叶良久不语,待胸口起伏逐渐平静下来,还是松了手。
  
  “唉——!”她叹了一声,“害人之心,天地共诛啊!今日若非白马,我命休矣……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不要再让我见到尔辈,你们——走吧!”
  
  柳叶没等他们叩头,便径自牵出马,重新绑好剩下五坛老酒。少了一半负担,白马反倒轻省了许多,接柳叶收起赔款,跨上银鞍……
  
  柳叶驱马走出庙门,勒转了马首,回头留下一句:
  
  “五条人命,值吗?剩下那些破罐子残酒,治伤、解馋,够你们几个受用啦!”
  
  说着,缰绳一勒,头也不回,一人一骑,踏破晨雾,直奔古道而去。
  
  天光微明,盘驼山林雾霭沉沉。五个人瘫坐泥地,久久不敢起身。只听闻天边传来踏雪银蹄一声长嘶,那蹄声早已消逝在晨曦中。
  
  正是:
  
  假意同行藏祸心,迷香盗马计难成;
  
  娥眉一怒惊贼胆,留下生路各自奔。
  
  ……
  
  密林相接,山路难行。
  
  柳叶解决了盗马劫财的山林道患,离开了老庙,翻过盘驼铃,一路向西。
  
  行的两日,眼前来到了“歇山镇”,本想落脚休息,也好喘息一阵再行。哪知这通往沁源道的太谷道途,歇山小镇上一路喧嚷,战马嘶鸣不断……
  
  此地坊间街巷纷纷传闻:朝廷此前和亲未果,公主失踪,关外吃紧;飞虎岭商道加税,闹出了民乱,又内外交兵;平天可汗后裔阿布勒汗扬言踏平长城,横扫中原;朝堂之上为此应对纷争不绝;铁帽子王调兵遣将,戍边固防,又遇商民驱赶牲畜马群,借道大散关长驱入晋……内廷权臣频频发难,几次三番,派人来散关严查;三晋大地看似安稳,实则风声鹤唳。两派官司打到了皇上面前……可谓内忧外患乱成粥——百姓如此奈何?!
  
  此类传言不停地往牵马过街的柳叶耳朵里钻,挥之不去——
  
  “……关外阿布勒汗,不谈和亲了,这回怕是要来真家伙!”
  
  “还‘和亲’个屁!人家刀都磨好了。”
  
  “飞虎岭那边加了商税,两头都跟税吏动起了手——还死了人,你猜朝廷怎么说?……说那是‘民乱’。要剿!”
  
  “剿吧!”市民啐道,“剿完了,他官家自己去供粮、供马吧!”
  
  “唉——,你说那金叶公主也是,一个小姑娘家家,兵荒马乱的,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人家是公主,你管那么多干嘛……?”
  
  “公主怎么了?你有女儿吗?孤身寡女,流离失所。公主——她如果站到你身边:就不算是个——“人”啦?”
  
  ……
  
  柳叶把马牵到水槽饮水,她低头盯着倒影,那倒影在水池里的人儿,不就是“金叶公主”吗?……她赶紧离开倒影,生怕再次见到那个熟悉的影子。于是,她什么也没说,抓起一把泥土,就胡乱涂在脸上……又听人们议论长弓军正集师北上,秋毫无犯,军纪严明,百姓箪食壶浆,沿路相送……
  
  云云。
  
  柳叶听在耳里,心中不免一阵阵的五味杂陈。没想到她刚离开边关不多日,那边已经是黑云压城、风声鹤唳了……
  
  她不敢抬头,更不敢多停、多问。只管饮完了马匹,继续埋头,匆匆赶路了去……
  
  柳叶策马西行。
  
  远逝盘驼铃,雾霭沉沉;
  
  身后歇山镇,战云压城;
  
  前面沁阳道,乌云凝聚……
  
  原是贝加尔的寒冰暴雨越过了草原,穿透了长城,漫过太行八百里山岳,恰似千军万马,直逼黄河中原……!
  
  柳叶牵马立于乌云之下,抬头望,只见那烟云浓雾中的山岩石壁上,逐渐浮化出三个亘古大字——沁阳道。字体挺拔,遒劲,威风凛然。
  
  柳叶用头巾抹去脖子上的汗水,把白马背上驮着的一坛几十斤重的酒坛子卸下来,背在自己的背上;再解下自己的风雨披风,严严实实盖在银蹄背上;然后轻轻拍着银蹄白马的脖子,说“好伙计,快到了。再坚持辛苦一下,咱们赶到大雨之前,走完这段最后的路程!”
  
  银蹄轻轻打了一下响鼻,点着头,不觉加快了脚步。
  
  ……
  
  黄昏时分,柳叶牵马已来到了沁源道河曲沁阳关内。
  
  关内小镇西行二十里,荒芜人迹的路边坐落着一个破旧的客栈。客栈人去店空,房屋半毁!说是“店”,其实只剩半座。门板歪了一扇,檐角塌了半边。招旗早不知刮到哪去了,只剩光秃秃的一根烧火铁棍,直愣愣戳着老天。
  
  柳叶牵着马,呆呆地楞在门口地上很久,便四下里寻望——
  
  找店主——无人;喊八面——无应;
  
  这时银蹄用鼻拱她,她便“执拗”一声,用力推开了那扇歪斜的门:只见裂开的墙面嵌着铁具锈镞,陶盆碗筷拉扯着蛛丝网纹;灶是冷的,锅底结锈,梁上积土,老鼠成群,吱吱乱窜……!风卷草腥,枯气霉味,一股脑从断墙斜缝吹进屋来,带来山坳里的鸟鸣。
  
  怎么,这就是雁北老板让我送货过来交货的那个“朋友的酒家”吗?
  
  这不分明就是个很多年来都没有人住过的——残屋废居呀!
  
  柳叶望着这些,独自在土炕边发呆:老槐树,青石阶,古桥边,三道泉。没错的,就是这里呀!
  
  此时——人困马乏,粮草全无,盘缠已用尽;
  
  老酒——已经送到了,人——又何去何处呢?
  
  她想,不论是对是错,反正再往前面,自己是无路可走了:有传说这里是当年杨林兵出潼关风陵渡追杀秦琼,与瓦岗军接战之地,那可是小将罗成兵败“身陷小商河”,“秦琼卖马”二贤庄,瓦岗军落难的地方!难不成再演此类悲剧不成?况今兵荒马乱,再往前走,就直通“潞州府”的“垣长道”,那是罗青牙盘踞的地盘,不再归长弓军管辖,就很难说生死安在;所以到这里就决不能再往前多走一步!
  
  柳叶望着那半塌的破店,忽然心头一横:天下之大,竟无她容身之处?
  
  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天为棚,石作炕,半截断垣挡风墙。鬼神无论,生死由天!
  
  柳叶支起炉火,挖些野菜,熬汤充饥,决定先住下来再说。
  
  ……
  
  一连几天,她就这样住下了。
  
  马倒好说,放山坡去吃草;人呢?人也去吃草吗?可:谁说不能呢?柳叶把残余口粮就着野菜,山泉一煮,囫囵吞下,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可问题来了:半夜胃里翻江倒海,痛苦难耐,竟然喝汤中毒……!
  
  白马叼来党参草,嚼烂了喂到她嘴里,算是救了他一条命……她趴在马槽边,压着胃,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吐了个干干净净,呕到眼泪鼻涕一大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长这么大,她哪儿遭过这种罪呀?
  
  她没力气喊,只是不停对银蹄说:你跑吧,找个有钱的主儿,别管我啦!
  
  听得银蹄直为她流泪……整夜用身体靠在柳叶身边,不离不弃,为她遮风挡雨,盼到她好转……
  
  肚子刚好,暴雨又至……;
  
  霹雷闪电,狂风呼啸……!
  
  这种自己在宫里当公主的时候,连听都没有听到过的苦日子,没完没了。可就在这一天——
  
  黑云翻滚,霹雷闪电撕裂夜空,似要将这破店连根拔起。狂风暴雨袭来的半夜里,突然有人叩门……!!!
  
  那不是风,不是雨,是人,是人在叩门,门拍得很急。
  
  “谁呀?”柳叶问。
  
  “驻店的。在下扬兴——长弓军辎重押军参将,奉押关中粮草赶往大散关。外面大雨,辎重粮草,内干外湿,已不能再耽搁了!还请老板娘开门纳客,让我们进来躲躲雨吧……”外面急匆匆地应道。
  
  既然多少是个“店”,柳叶只好掌灯推开一条门缝;
  
  油光下,一个年轻英俊的军官站在面前,雨水正从他袖口往外流淌。
  
  “这么晚了。”柳叶说,“可,可是……我、我不是这儿的老板呀……”
  
  “我知道老板不在家,”那位军官恳求说,“但不管怎样,快让我们进来躲躲吧!人不说,粮草都快湿透了。大散关前方吃紧,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您懂!坏了军粮大计,可是要命的啊!您放心,所有费用您不必担心!”
  
  柳叶握着门闩,半天没有动,真的是——长弓铁军?
  
  “您放心,雨一停,我们就走!”那人再一次恳求,“我们长弓军是不会骗人的。”
  
  闩抽开了。
  
  门一开,暴雨借着山风,一下子横着就泼了进来,浇了她半身。
  
  门外果然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甲胄淌水的年轻军人。在他身面,青石阶下,原来还有很多的粮草辎重和车马士兵,直挺挺地,站在瓢泼大雨中,等着这位青年军官的发落。
  
  “快点叫大伙儿进来吧!”柳叶推开大门,着急地说道。
  
  就这样,在杨兴的招呼下,全体军士立刻将粮草辎重等重要军需物资搬运进客栈当中,客栈里里外外,一共九间,每一间立时都堆满了货物,从地上,到屋顶,从客房,到灶台;军士们三五成群,挤在一起,前院后院,走廊过道,用军帐支撑起一座座遮风挡雨的空间,总算是躲过了这场天灾。
  
  白天,杨兴指挥军士们打扫客栈,半天不到,里里外外,已经收拾得铮明瓦亮。马有草料,人有熟食,雨停那天,杨兴带人把房顶各处窟窿补上。
  
  柳叶站在院子里看着。看着他们干活利落,拆瓦、换椽、抹泥,一句废话都没有。泥点子溅到杨兴脸上,他随手一抹,抹出一道黑印。惹得柳叶和士兵们不住地发出喜趣和欢笑。
  
  阳光未足,粮草未干。
  
  按照军士们的要求,柳叶只好留下辎重暂住。“多留这两日,房顶漏雨,我们人手多,正好顺便为您修缮妥当……!”扬兴说。
  
  当他目光扫过墙角,突然定住:“这剑……是雕花青鸾剑?“柳叶背脊一紧,手已用麻布盖住。杨兴却无所谓的笑了:“三年前长安武科,听说过公主殿下的这把利剑,好不羡慕!公主亲临考场,佩剑演武。不想在此得见……?“
  
  “假的。”柳叶赶忙解释,“老父工艺精妙,平日喜欢仿造罢了。”
  
  不多日,终于——秋雨停,日光足。粮草辎重,安然无恙。
  
  临别时,杨兴给她丢下了一堆东西:有粮、有钱、有油、有名帖,留下了一句‘遇到难处,拿这个去找我’,便翻身上马,押军远去了……
  
  这——就是老百姓口里的:长弓铁军!
  
  目送杨兴参将走远后,柳叶这块地方,又是秋雨连绵。长弓军北上戍边,暂住之事,依旧频频发生……军队及家属衣食住行、遮风挡雨、接踵不断;柳叶也迎来送往,乐此不疲,不再推脱;客栈的生意跟着就火爆了起来。
  
  没人问这家店有无名号?老板娘姓甚名谁?他们只问:有水吗?能避雨吗?草料卖不卖?柳叶尽量满足。当兵的嘴快,传出去:沁阳道上那家客店,老板娘心善。于是半破小店,就成了军民共享的一处“兵站”。
  
  ……
  
  这天,柳叶踩着断垣,将酒牌挂上残梁。原来在大门墙壁上贴着一张“缉拿蒙面姬桑”的告示,在墙上贴了很久。雨水洇湿了边角,字迹糊成一团,只剩那个血红的官印还很扎眼。
  
  柳叶转身回到灶房,摸出了那根烧火棍——烧火棍身锈迹斑斑,隐约刻蚀文字排列其上,模糊不清;却也顾不上了那些个,便插上了一块烧透的火炭,炭末闪着暗红的炭光。又搬来半块旧纹的门板,她踩在门槛上站稳,双手攥住烧火棍,用力“刺啦”一声,烧火棍的热端触到木板,焦糊的木香瞬间散开!她手腕稳如凿壁刻石,一笔一划,连写带烫,工工整整,一个大写的“酒”字,就在白烟里浮现出来!
  
  柳叶登上窗台,就着烧火棍的余热,用力捅进石墙缝隙当中!顺手把刻写的“酒字招牌”悬挂在那烧火棍上。山风吹动,“酒牌”轻摇,牌面正好遮住背面那张告示,便无人理睬了。
  
  刚系好紧绳结,传来顾客粗嘎笑声:“老板娘,打酒来!“
  
  柳叶毫不计较地痛快应道:“来啦——!”
  
  此声出口,柳叶发觉:自己俨然已成当地“真的农家妇”了。
  
  官军及其家属来往稠密,路人多以为店有官家背景,故无敢多问者;或有某夜,几些残匪来抢粮偷盗,被值夜军士击退;柳唯闻刀剑之声,却不出屋。清晨可见匪尸横于门外,官军默默掩埋,也就如此罢了。
  
  于是,古道上的过路宿客,也就越来越多……
  
  就这样——
  
  柳叶小店,不温不火地——“开张”了。
  
  ……
  
  小店安稳没过多久;
  
  这天——
  
  小店门外的古道上,车马喧嚣,人声鼎沸;
  
  一群南商驱赶着牲口马匹经过此处,老远就有人大声喊叫:
  
  陈阿仔:“老板娘,大事不好啊!阿布勒汗开始冲关啦!”
  
  江小小:“天都要塌了,你还开什么店呀?保命要紧,快跑吧……!”
  
  ……
  
  新栈灶膛里,火光跳动,映着柳叶沉默的脸。她蹲在灶前,正往火里添柴烧水做饭,干柴噼啪作响,激起火星四溅。
  
  “我不想跑……”
  
  风,从门缝灌入,吹得灶火飞蹦,映得她脸堂通红!
  
  她默默地,往火里添着山柴……撅菜入火,噼噼啪啪地烧个不停!!
  
  她声音轻轻,对自己说:
  
  “我……也不再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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