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诗榜 (第2/2页)
这一声吆喝,顿时将全场目光聚焦于他一身。
谢令仪亦闻声望去。
灯火阑珊处,裴昭珩一身绛紫暗纹云锦圆领袍,玉带轻束窄腰,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他并未规整戴冠,只以一根通透的青玉簪松松绾就如墨长发,几缕不羁的发丝垂落额角,非但不显凌乱,反添几分落拓不羁的风流态度。尤其那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此刻因众人的起哄而略略抬起,顾盼间流光潋滟,似笑非笑。
若非他“眠花宿柳、斗鸡走马”的名声实在过于响亮骇人,不必说那傲人的身世和累累战功,便是单凭这副俊极无俦、凤表龙姿的皮囊,也足以令上京无数闺秀心旌摇曳。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裴昭珩也不推辞,唇角一勾,提起笔来,略一思索,便挥毫而就。
写的是一首咏叹木芙蓉的诗,词句华丽,极尽描绘其色变幻之美,喻其为绝世佳人,“朝匀素粉嫌脂俗,晚醉酡颜胜霞娇”,用典精巧,对仗工整,看得出来他并非毫无根基。
但诗的末尾笔锋微妙一转,“慧心兰辩巧织文,疏影暗藏百和香”,似是赞美佳人聪慧机敏,却又隐隐透着的一番调侃。
诗作传出,不少人拊掌称妙,赞叹裴小将军虽久疏文墨,到底是世家底蕴,宝刀未老,偶尔为之,亦是不凡。
唯有谢令仪品读再三,总觉得那最后两句像是在含沙射影地说“有人伶牙俐齿,文章做得巧妙,锋芒也藏得深沉”。
经裴昭珩这一番插科打诨般的“献艺”,湖畔气氛重又活跃喧腾起来,仿佛方才那片刻涉及沉重往事的凛冽,从未发生过。
谢令仪不欲再置身于这喧闹的中心,她今日来此本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情,便借着众人注意力转移,悄然退至灯火稍黯的人群之后,沿着长长的诗案,独自缓步浏览。
在一处不甚起眼的角落,她发现一位青衫男子正背对着喧闹,伏案埋头疾书,对周围的嬉笑喧闹、高谈阔论恍若未闻。
谢令仪心中有了些猜测,悄悄走近,拾起桌上那人刚刚写就、墨迹未干的诗稿上。
“闾阎凋敝闻哀角,稷穑艰难痛杞忧”。
诗风沉郁顿挫,然字里行间却激荡着一股未曾磨灭的豪情与抱负,才华横溢,力透纸背。
谢令仪抬头看向那男子。他眉骨微隆,有浅褐的晒痕,应是上月巡田时留下的,虽有些疲态,但那双眼睛,在落笔时却格外明亮有神。
“公子大才。”谢令仪轻声开口,带着无需伪饰的真诚,“此诗沉雄悲慨,心系黎庶苍生,妾身读之,敬佩不已。”
那男子闻声抬头,见是一位气度清华、衣饰雅致的陌生小娘子,忙起身拱手,刚才沉浸于诗文中自得的神色蓦地带了些窘迫:
“小娘子谬赞,实在愧不敢当。在下杜绍瑾,胡乱涂鸦,抒怀而已,不堪入方家之目。”
“杜郎君就是那京兆杜氏三郎?”谢令仪叉手道,“妾身谢氏令仪,家母与令堂曾是故交,久仰郎君大名,今日得见,荣幸之至。”
杜绍瑾闻言两耳有些发热,垂下眼睑,声音也低了些,“小娘子过誉了,绍瑾是家中末子,蒙现忝任万年县尉,这些诗句不过是每日督巡坊里、勘验田讼时眼见民生多艰,‘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心下难安,偶有所感,信笔记下罢了。”
“‘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除了这首《观刈麦》,杜郎君这份心念稼穑之艰的赤诚与白文公年轻时的少年意气也颇为相合。”
“杜某岂敢与白公相比,但求可像白公那般脚踏实地,为治下百姓做些实实在在的微末小事,便已心满意足,不敢他求。”杜绍瑾露出一丝向往的神情。
谢令仪轻轻摇了摇头道,“郎君有这般悲悯之心,兼济之怀,若仅囿于一县尉之职,岂非委屈?若是他日能担负更重之任,施展抱负,所能惠及的百姓,又何止万年一县?”
杜绍瑾闻言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小娘子有所不知,杜某生母早逝,虽蒙嫡母悉心教养,但性情太急,不为父亲所喜;得中进士,授此官职,已是陛下不弃,不敢奢望更多。”
谢令仪叉手道:“杜公子过谦了。诗以言志,公子之志,令仪已略知一二。世事固然多艰,人事难免拂逆,然明珠不应蒙尘。”
杜绍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谢令仪继续道:“若公子能在一个月内,将平日所作诗文,遴选整理成集,派人送至城南清平坊既闻书坊,或许能另觅得一条实现抱负的蹊径,不负公子纸上这万千钧的胸怀。”
杜绍瑾握着诗稿在原地怔了一会儿,才发觉那背影已经行远,他遥遥地行了一礼,那本就刚毅的眼神似乎更加笃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