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5章 客栈账册 (第2/2页)
“你师父是谁,我不确定。”陈霄终于抬眼看我,眼底没有躲闪,只有一种近乎冷硬的诚实,“阴阳司不属管理局。”
“那属谁?”我追问。
陈霄沉默半息,像在衡量一字一句会不会引来什么。最后他说:“它更像规矩本身。不是人立的规矩,是‘能活下去’那条线。”
我心口一阵发紧。规矩本身——那就意味着它不讲情,不讲因果,只讲边界。越界就罚,犯规就抹名。
我想起师父教我画符时说过:符是路,不是刀。可这村子里的符更像账册上的划线,一划就把人从“人”划成“数”。
“那你呢?”我盯着他,“你站哪边?”
陈霄把账册塞回油布,动作利落:“我站在你活着出来这一边。别问更多,问多了,你就成‘有记录’的那种。”
话音刚落——
窗外传来一声拖拽。
不是脚步。是湿重的东西在地上拉过,拖一下,停一下,像拖着一条长长的麻袋。那声音从院墙外绕过来,贴着窗根磨,磨得人牙酸。
我立刻按住剑柄,低声:“来了。”
陈霄手一抬,示意我别动。他侧耳听了半瞬,眉峰一沉:“不是一个。”
雾里有细碎的笑声,像很多张嘴一起裂开,笑得没力气,却特别耐听,像在催账。木窗纸被风一掀,贴出一个浅浅的影子——女人的影子,头发散着,肩膀歪着,像脖子断了一半。
下一瞬,窗纸被一只黑得发亮的手指顶出一个洞。
洞边缘迅速焦黑,像那手指带着火。指甲刮过窗框,发出“吱”的一声。
我心脏跳到嗓子眼,几乎要冲过去砍断那手。陈霄却更快,他一掌按在柜台上,朱砂在掌心炸开一圈红光,像无声的雷。
那手指一顿,缩了回去。
院外传来一声女人的低哼,嗓音黏腻得像从井里泡过:“账……该结了。”
我背脊一寒:这声音不是老板娘,是村长老婆。那个把笑挂在脸上、眼底却永远像在盘算的人。
拖拽声更近,绕到院门口时,门外雾里挤进来一串影子。那些影子没有脚步声,只有衣摆拖地的摩擦。像一群没穿鞋的人,或者……根本没有脚。
我从门缝里看见第一张脸——半边脸塌陷,眼眶里塞着灰,嘴角却像被人用线缝住,缝线绷得很紧,像怕它开口报出什么名字。
第二张脸更熟。是前几章在雾里窥过我们的那个老头,脸皮像烧焦的纸,皱褶里全是黑灰。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截红绳,红绳断口处还带着符灰。
第三个影子……像个孩子,瘦得只剩骨架,头歪着,笑得特别轻。
我喉头发干:丫丫会不会就在这些“记名”的影子里?
陈霄把油布账册塞进我怀里,压低声音:“拿好。别让它们抢回去。”
“你要做什么?”我问。
他不答,左手又摸出几枚钉魂钉,右手夹着符,身形微侧,把我挡在柜台与里屋之间。那姿势像守门,也像把我推向退路。
院门外,村长老婆的影子终于从雾里走出半步。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褂子,腰间系着围裙,像刚从灶间出来。可她脚下没有影,只有一片湿黑,像地面在她脚底化开。
她抬头,隔着破门看向我们,笑意慢慢扯开:“客官回来啦?住得可还舒坦?”
我握紧剑,强迫自己不回应她的“客官”。回应就是入账。我咬住牙,不让喉咙里发出一丁点气音。
陈霄却开口了,声音冷得像符纸落灰:“这客栈已经烧了,你也该散。”
村长老婆笑得更软:“烧是烧了,可账还在呀。账在,就能对。对上了,就有去处;对不上,就得留。”
她视线一转,落在我怀里的油布上,像闻见了肉味:“你们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陈霄手指一弹,一枚钉魂钉钉在门槛上,“叮”一声,门槛上浮出一道细红线,像给门画了牙。
“再近一步,”陈霄说,“我让你们全都‘无记录’。”
村长老婆的笑意僵了一瞬,像听到了某个禁词。她身后那些怨灵齐齐停住,空气里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纸响——像有人在翻一叠看不见的账页。
我心里一凛:她们在“查”。
村长老婆眼睛慢慢眯起,像终于对上了陈霄的“来处”。她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从井底爬上来的冷:“你这笔……老。”
陈霄不动声色:“你也不新。”
两句话对上,雾里像有一根线被绷到极限。下一刻,院墙外的铃声忽然大作,像有人把铃贴着墙角一路拖过来,拖得满院都在响。
村长老婆抬手,指尖一勾。她身后的怨灵像被牵线的纸人,齐齐往前挤,挤得那条门槛红线都开始发颤。
我把账册抱得更紧,掌心却全是汗。账册像一块发热的铁,烫得我胸口那道旧伤也跟着发疼——像那“下一页”就在我皮肉里,等着有人写上名字。
陈霄低声对我道:“退到里屋墙角。等我喊,你就从后窗走。去村口,找丫丫。别回头。”
我嗓子发紧:“你呢?”
他没看我,只盯着门外那一圈挤进来的死脸:“我把这页翻过去。”
话落,他掌心朱砂猛地一拍,地上红线骤亮,像一圈火沿着门槛窜开。怨灵尖细的叫声同时炸起,院里雾被震得翻涌,像一锅即将溢出的灰汤。
我咬牙后退一步,背贴上里屋半塌的墙。窗外拖拽声、铃声、怨笑声一起压过来,像整个村子都在朝这本账册伸手。
而我怀里的油渍账本沉得像一块碑,提醒我——我们拿到的不是线索,是一份旧账。
旧账不结,人走不出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