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8章 树下的主人 (第2/2页)
但代价也立刻来了。
陈霄肩头猛地一沉,像被人从背后按着跪。他硬撑住没跪,嘴角却溢出血,滴在地上,血点落下竟发出“滋”的一声,像烫在符线上。
我冲过去扶他,他一把推开我,手背抹掉嘴角血,喘息里带着狠意:“别管我,剪绳!”
树根那“芯”像在笑,树皮缝里渗出更多黑,黏在一起成了细细的丝,顺着根须往外爬,像要把我们脚踝缠住。拘声禁口让它的声音短了,却没让它的意思少半分——那压迫感更沉,沉得我肩胛像被钉了两枚钉魂钉。
丫丫已经扑上去了。
她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匕首划出两道冷光,直接朝剩下的红绳结斩去。那不是规规矩矩去“剪”,是要把它们连同树皮一起剁碎。匕首落下的瞬间,红绳断裂,黑血猛地喷出。
那血不是流,是喷——像树里有一口压着的暗泉,终于被撬开。黑血溅在丫丫手背上,立刻冒出细小的白烟,她闷哼一声,手腕一抖却没停,第二刀接着落下,把第六结也硬生生斩断。
“丫丫!”我冲上前,抓住她后领往后一拽。
她挣了一下,力气却突然泄了,肩膀一塌,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似的往我怀里倒。她胸口那处旧伤的布条瞬间被血浸透,红得发黑,像从里头涌出来的不是血,是债。
她咬着牙想站稳,嘴唇发白:“还差……几结。”
“够了。”我压低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命先别写进账里!”
我拖着她往圈禁符内撤,脚下泥像变成了湿黏的舌头,拽着不放。陈霄也在退,他每退一步,脸色就更白一分,像拘声禁口的锁链正反过来勒他的喉。
雾里那些跪着的怨灵没有追,它们只是更低地伏下去,额头磕在泥上,发出整齐的“咚咚”声,像给树下的主人铺路。
树根裂缝更大,那“芯”往外顶了半寸。树皮上浮出一道道纹,像一张张皱起的笑脸。万鬼之声被禁术勒得破碎,却还是挤出几句,像从齿缝里吐出来的嘲弄:
“阴钥……你跑什么?”
“门开了……钥还想装死?”
陈霄眼里一沉,手指再掐诀,想再压一次。我看见他指尖的血已经不红了,像被什么吸走了热气。他要再用禁术,怕是要把自己也钉在这树坛前。
“陈霄,停!”我拖着丫丫,另一只手去拽他衣袖,“走!”
他没应,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吞下一口铁锈。就在他再要发力的瞬间,万鬼之声忽然一转,像故意绕过禁口,贴着我们耳边低低说:
“阴阳司已到。”
这四个字像冰水浇在我后颈。我脚步一滞,心口那处旧烫反而更热,像有人把一枚烙印按得更深。
雾里,铃声又响了一下。
不是远处的提醒,是近处的敲门。像有人站在我们退路上,轻轻晃铃,告诉我们——路被点名了。
万鬼之声继续,带着那种看戏的闲散:“你师父的死,不过是还债的第一笔。”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眼前浮起师父的背影——他把门关上的那一下,他回头看我时那句“别学”,还有他最后一次把符塞进我掌心时,指尖的温度像要把我烫醒。
第一笔?
那后面还有多少笔?账册上还有多少页?
丫丫在我怀里微微发抖,她听见了,牙关咬得咯咯响。她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它说师父——”
“别听。”我强行把她的头按回去,声音却发虚,“别让它把你的心也剪断。”
陈霄终于转过头看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怒、有急,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沉重,像他早知道这句话会来,只是一直不敢让它落地。
“走。”他哑声道,“退到村口符阵。再留,树坛要认主了。”
话音落下,树坛上垂着的枝条忽然齐齐一抖,像有人在暗处抖了一下鞭柄。圈禁符边缘的朱砂线“噼啪”爆出几处裂口,雾瞬间从裂口里挤进来,冷得像尸体的肺。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顶住眩晕,剑尖往地上一点,把最后一张引路符压在我们脚下。符光一亮,勉强撑出一条退路。我拖着丫丫,陈霄护在侧后,我们三个人像从一张收拢的网里硬撕出缝隙,往雾更深处撤。
身后,万鬼齐声的叩拜声没有停,反而更整齐,像在送行,又像在催促——催我们把“钥”带去该开的门前。
我没回头。
可我知道,那树根裂开的缝里,有一双看不见的眼正贴着我背影笑。它不急着追,因为它认定——债还没还完,钥走不远。
雾里铃声又晃了一下,像在我耳边轻轻说:下一页,翻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