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疯婆子 (第2/2页)
趁着林见月产后虚弱,她娘家又举家迁走,姜家人把她关了进去。
黑衣管家每天要走过长长的回廊,拉开铁皮活板,把一碗糙米饭、一碟不见油花的咸菜塞进去,再把上一顿的空碗拿出来。像喂牲口。
这份工作让他很不耐烦。
伺候这么个晦气玩意儿,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这一关,就是十多年。
曾经美貌的少女,渐渐蹉跎了岁月,被关成了一个疯婆子。
多年后提起,老辈人咂摸着嘴里早已不存在的酒香。
“啧,还记得当年那只油亮亮的红烧蹄髈么?还有那八宝鸭,塞了红枣、糯米、莲子……酒是十年的绍兴花雕……”
红事的热气儿,仿佛还在昨日檐下打着旋儿。
“当年办得那么热闹……哎呀,谁能想到如今呢……”
……
管家就这么喂了十多年的牲口。偶尔工作干得烦心了,还会动手打骂那女人一下。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管家发现,这疯婆子开始攒东西了。
她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背地里,跟丫鬟交换一些质量拙劣的针线和布料。
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她攒齐了布料,开始慢慢绣。
一日,管家发现空碗旁多出一只极粗糙的绣品。凑近看,竟是一只红绣鞋。
真是吃饱了撑的。
……
林见月住的高墙,无窗、无门,平日只有一道寸许宽的门缝能透进光。
春暖花开,孩子们纷纷在院子里放纸鸢。
“再高些!再高些!”
童音清脆,追着风,撵着云。
刚破土的草芽长得嫩绿。
她整个人趴在门缝上,头发蓬乱如草,脸色惨白得不似活人,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正死死盯着墙外不远处。
那里,几个不知哪房的小丫头正在踢毽子,其中一个约莫十岁,穿着半旧的粉衫。
她干裂的嘴唇翕动:“孩子……孩子……过来……”
孩子发现了疯女人的目光,有些不知所措。
平日里,嬷嬷们不允许她们靠近这疯女人,也不许跟她说话。她们听说这疯女人会吃小孩。
但那粉衫孩子,不知什么缘故,还是怯怯地走过去了。
一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颤巍巍地伸出来。
手里紧紧攥着一双鞋。
鲜红的粗布鞋面,绣着歪歪扭扭的花,针脚粗大。
墙缝里,传来极轻极哑的女声:“……给……给你……拿着……”
傻丫头接过了红绣鞋,愣住了。
她吓傻了,呆在原地。
走得近了,光线照亮,她才发现这老太婆竟然长得这么丑,脸上满是脓疮!
傻丫终于“哇”一声哭出来,转身就跑。
其他孩子也被吓跑了。
松了线的纸鸢栽下来,软塌塌地挂在墙头,那片鲜艳便嵌在灰败的苔藓间。
枯瘦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伸向光痕,五指张开,接住一片飘落的柳絮。
是柳絮啊。
当年,庭中恰有柳絮飘过,落在他肩头,又被清风托起,悠悠荡进她低垂的视线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