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溪春雨后 (第2/2页)
“潮汕好啊,大城市。”秀英给她盛了一碗饭,“来安溪做什么?”
“开网店,卖茶具。”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对面那个黝黑的男人开口了:“茶具?咱们这儿的?”
“对,德化的瓷器,还有宜兴的紫砂,安溪本地也有做茶具的工厂,我在网上卖。”
“网上能卖掉?”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工人问。
“能。”林墨言点点头,“现在很多人网上买东西,茶具也是,我去年实习的时候帮人做过运营,一年卖了三百多万。”
三百多万。
饭桌上又安静了,但这次的安静和刚才不太一样。
陈浩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点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重新打量。
“那你自己开店,一年也能卖这么多?”黝黑男人问。
林墨言夹了一筷子菜,没立刻回答。三百多万是GMV,不是利润,而且那是她帮人做运营的成绩,现在自己从头开始,只有三千块存款和一个破仓库。但她没说这些。
“慢慢来。”她说,“刚开始,先活下去。”
陈妈妈坐在她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伸手给她添了一勺汤。
“先吃饭。”她说,“吃完再说。”
吃完饭,工人陆续散了。秀英收拾碗筷,陈妈妈进厨房忙活,院子里只剩下林墨言和陈浩宇。
天已经全黑了,山里的夜来得快,刚才还能看见远处茶树的轮廓,现在只能看见一片深墨色的影子。院子上方的天空倒是清朗,星星比城里多得多,密密麻麻地挤着。
陈浩宇坐在桌子另一头,没开手机,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林墨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跟着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陈浩宇开口了。
“你那仓库,我叔收你多少租金?”
林墨言又报了一遍那个数。
陈浩宇听完,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没点,拿在手里转了两圈。
“贵了。”他说。
“……我知道。”
“知道还租?”
林墨言没忍住,苦笑了一下:“网上看的照片,以为没那么差。而且……”她顿了顿,“别的地方更贵,押一付三,我付不起。”
陈浩宇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
“潮汕来的,一个人,租个破仓库。”他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胆子挺大。”
林墨言听不出这是夸她还是损她。
“我查过。”她说,“安溪这边的电商园我也去问过,租金太贵。山下那个仓库虽然破,但位置好,出门就是大路,快递每天早晚各来一趟,收件方便。而且……而且我也没什么别的选择了。”
陈浩宇没接话,站起身,往院门口走。
林墨言愣了一下,以为他要赶她走,结果他在门口停下来,背对着她说:
“走吧,下去拿你的东西。”
两个人又沿着那条茶园小道往下走。林墨言这回没带行李箱,走得比刚才快一点,但还是跟不上陈浩宇的步子。他走得不急,但每一步都很稳,踩在土埂上像踩在平地上。林墨言跟在后面,有好几次差点被茶树根绊倒,她都咬着牙没出声。
到了仓库门口,陈浩宇推开那扇已经不再上锁的铁门,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进去。
“你先看看,哪些必须带走。”他说。
林墨言走进去,借着那束光打量这个即将成为她工作室的地方。灰尘比她想象的还厚,墙角有蜘蛛网,屋顶有几片瓦破了,露出几缕惨淡的星光。那条桌腿断了一条,用砖头垫着,桌面上堆着不知多少年前的化肥袋子,袋子已经朽了,里面的东西洒出来,和灰尘混在一起。
她蹲下来,打开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袋,拉开拉链,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套茶具,一些茶叶。
陈浩宇的手机光扫过来,落在那些东西上。
“你的?”他问。
“嗯。”林墨言把布袋小心地放在一边,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电脑,和两个相机镜头。这些东西是她全部的家当,加起来比她剩下的存款还值钱。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那个破沙发上。
“那个……”她指着沙发,“里面是不是有蛇?”
陈浩宇走过去,用脚踢了踢沙发,又蹲下来看了看。
“没有。”他说,“但有老鼠窝。”
林墨言沉默了两秒。
“那今晚先这样,我明天白天再来收拾。”她抱起笔记本电脑和镜头,把布袋挂在小臂上,“走吧。”
陈浩宇却没动。他的手机光照在仓库一角,那里堆着几捆塑料布,落满灰尘,但看起来还没完全朽坏。
“明天如果下雨,”他说,“你这屋顶肯定漏。”
林墨言看着那几片破瓦,没说话。
陈浩宇走到那堆塑料布前,扯出一块,抖了抖上面的灰。
“我先给你把屋顶盖上。”
“……现在?”
“现在。”
他拿着塑料布出了门,林墨言跟在后面,看见他踩着墙边的几块砖头,三两下就爬上了仓库旁边的矮墙,从矮墙又攀上了屋顶。瓦片在他脚下发出咔嚓的声响,有几片碎了,滚落下来,砸在地上。
林墨言后退两步,仰着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轮廓很模糊,但动作利落。他把塑料布展开,盖在破瓦的地方,又从腰后面摸出一卷铁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的——蹲在屋顶上,把塑料布的边角固定在瓦片下的木椽上。
“你小心点!”她忍不住喊。
他没应声,继续固定。几分钟后,他从屋顶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只能管一阵子。”他说,“明天得找人换瓦。”
林墨言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挤出两个字:
“谢谢。”
陈浩宇点点头,没多说,往台阶方向走。
“走吧。”他说。
回到陈家,秀英已经走了,陈妈妈给林墨言收拾出一楼的一间客房。房间不大,但干净,床单有阳光晒过的味道,窗台上还摆着一盆绿萝。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热水器开半小时就能用。”陈妈妈说,“山里晚上凉,柜子里有被子,不够再加。”
“谢谢阿姨。”林墨言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激,“我……我明天就去找人来收拾仓库,尽快搬下去,不打扰你们。”
陈妈妈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茬。
“浩宇说你还没吃晚饭,刚才那一口哪够。厨房里给你留了饭,热一热再吃点。”
“不用了阿姨,我吃过了——”
“小姑娘一个人在外面,饿着肚子怎么行。”陈妈妈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等着,我给你端过来。”
林墨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几分钟后,陈妈妈端着一个托盘过来,上面有一碗米饭、一碟红烧肉、一碟炒青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吃吧。”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吃完放着就行,明天早上我来收。”
林墨言看着那些饭菜,眼眶突然有点热。她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不让陈妈妈看见。
“谢谢阿姨。”她又说了一遍。
陈妈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地上那个打开的行李箱上。箱子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那个装茶具的小布袋和两个相机镜头。
“你那些东西,”陈妈妈指了指布袋和镜头,“贵重不贵重?”
林墨言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就放这儿。”陈妈妈说,“我每天在家,丢不了。”
她说完就走了,没等林墨言回答。
林墨言坐在床边,对着那碗饭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起来。红烧肉炖得烂,入口即化,青菜也炒得脆,有锅气。她吃完最后一口饭,把托盘放回床头柜,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口。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那道裂缝上,像一条细细的河。
她掏出手机,信号只有两格。微信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妈妈发的。
“到了吗?”
“怎么不回消息?”
“住的地方怎么样?”
“看到回我。”
她打了几个字:“到了,住下了,一切都好。”
发送成功。
她又打了一行:“妈,这边挺好的,房东人很好。”
发送成功。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