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迷雾中的坐标 (第2/2页)
电梯在十二楼停了一下,进来两个其他部门的人。狭小的空间顿时沉默下来。李薇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动,突然听见沈毅低声说:
“周老师去年退休了。他养了只猫,叫‘指针’。”
电梯门开了。沈毅走出去,没有回头。
李薇站在原地,直到电梯门又要关上才反应过来。她快步走出去,在走廊上叫住沈毅:“沈总监。”
沈毅转过身。
“那只猫,”李薇说,“是不是喜欢趴在键盘上睡觉?尤其喜欢F5键?”
这是周老师的旧梗。实验室那台电脑的F5键总是失灵,因为导师的猫特别喜欢那个位置。
沈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可以称之为表情的变化——嘴角上扬了大约五度,眼睛微微眯起。那个瞬间,他看起来年轻了至少五岁。
“看来你真是周老师的学生。”他说,“周一例会后,我们单独讨论一下‘灯塔’模块的设计。”
“好。”
李薇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项目里,她面对的或许不是考官,也不是竞争对手,而是一个同样从那个实验室走出来的人。他们说着同样的暗语,记得同样的往事,面对同样的技术难题。这种认知让她既安心又不安——安心是因为有了某种默契,不安是因为这层关系太复杂,像一团理不清的线。
周一例会从上午九点开到十一点半。沈毅主导了技术讨论,他的风格和王总监完全不同:不问“能不能做”,只问“为什么这样做”。每个设计决策都要追根溯源,每个方案都要至少两个备选。会议室的白板上很快写满了架构图、流程图和数学公式。
李薇注意到陈浩有些急躁。在沈毅第三次质疑某个接口设计时,陈浩的语速明显加快:“这个方案已经在其他项目验证过,稳定性没问题。”
“其他项目的业务场景和我们一样吗?”沈毅问得平静,“流量峰值差多少?数据一致性要求是强一致还是最终一致?容错机制是什么?”
陈浩卡壳了。他的知识体系建立在实践经验上,而沈毅的问题直指这些经验背后的前提条件。李薇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周老师常说的话:“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
“李薇,”沈毅突然转向她,“‘灯塔’模块需要对接三个外部系统,如果其中一个系统响应时间从100毫秒劣化到500毫秒,对整个架构的影响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李薇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睛——这是大学时养成的习惯,在脑海里构建系统模型。
“首先,消息队列会出现堆积。”她睁开眼睛,语速平稳,“‘守望者’模块会在三十秒内检测到异常,触发降级策略。但如果降级策略设计时没有考虑这种程度的劣化,会导致级联故障。建议增加自适应熔断机制,根据响应时间动态调整阈值。”
白板上多了一个示意图。李薇画得很快,线条干净利落。画完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用的是大学时实验室的白板笔法——先画框架,再填细节,最后标注关键路径。
沈毅看了白板十秒钟。“把这种设计思想扩展到整个架构,需要多少工作量?”
“要看具体实现。核心是改造监控和调度模块,我初步估计两百人天左右。”
“给你一百五十人天,能做到什么程度?”
会议室安静下来。这种直接的技术交锋很少出现在启明科技的会议中,通常都是各自汇报进度,和气收场。李薇感觉到王总监的视线,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某种期待。
“可以做到核心功能,但需要简化异常分类。只覆盖最关键的三种故障模式。”
“哪三种?”
“网络分区、数据库死锁、外部服务不可用。”
沈毅点了点头,在白板上写下一个词:“务实”。然后他转向所有人:“技术设计不能只考虑理想情况。李薇刚才演示的是一种思维方法——先定义问题,再评估约束,最后给出在约束下的最优解。这是我们需要的能力。”
会议在十二点结束。李薇收拾东西时,陈浩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早就准备了吧?”
“什么?”
“那些分析。你提前做过功课。”
李薇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疲惫。这种猜忌就像办公室里的背景噪音,虽然不大,但持续不断。“沈总监给的文档有三百页,我周末看了两遍。这算提前准备吗?”
陈浩愣了一下,眼神复杂。那里面有不服,有挫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羡慕什么?可能是羡慕她愿意花一个周末看三百页技术文档,也可能是羡慕她能接住沈毅的问题。
午餐时李薇没去食堂。她带着饭盒去了消防通道——这是她最近发现的秘密基地,很少有人来。刚坐下,就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
沈毅端着咖啡杯走下来,看见她时脚步顿了顿。“这里风景不错。”
从这个位置的窗户看出去,正好能看到隔壁公园的一角。秋天把树叶染成深浅不一的黄色和红色,像一幅被雨洗过的水彩画。
“沈总监也来这里?”
“偶尔。”他在离她两阶楼梯的位置坐下,“王总监说,你之前差点离职。”
李薇的筷子停在半空。这个问题太私人,也太突然。
“三个月前的事。”她最终说,“后来转正了,就留下来了。”
“为什么想走?”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落一片,旋转着下落。李薇看着那片叶子,想起三个月前的自己——每天数着存款还能支撑多久,计算着老家的工作机会,在放弃和坚持之间摇摆不定。
“觉得自己不够好。”她说得很简单,“达不到这座城市的及格线。”
沈毅喝了口咖啡。杯子是黑色的陶瓷杯,上面印着某个技术大会的logo,漆已经掉了一半。
“周老师说,他教过的学生里,你是最固执的。”沈毅忽然说起不相干的事,“大二那年数据结构课程,你为了一个算法优化,在实验室泡了三天。最后交上去的代码比别人长两倍,但时间复杂度低一个数量级。”
李薇怔住了。这件事她几乎忘了,只记得那个算法的核心思路后来用在云端项目的某个模块里。
“固执是好是坏?”她问。
“看用在什么地方。”沈毅说,“技术世界需要固执的人,因为真理往往在多数人放弃的地方。但职场……”他停顿了一下,“职场需要妥协。”
“您是怎么平衡的?”
这个问题问出来,李薇才意识到自己越界了。但沈毅没有介意。
“平衡不了。”他说得很直接,“所以我才去了海外研发中心,那里可以更纯粹地做技术。但最后还是回来了,因为有些事需要在国内完成。”
“比如‘玄武’项目?”
沈毅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影在午后光线里有些模糊。“李薇,你相信技术可以改变一些东西吗?不是那种宏大的改变,而是具体的、微小的改变。比如让一个查询快零点五秒,让一个页面少加载一张图片,让一个错误提示更清晰。”
“我相信。”
“为什么?”
“因为我的地铁通勤时间缩短了五分钟。”李薇说得很认真,“就是因为某个交通优化算法。每天五分钟,一年就是三十个小时。这些时间我可以多睡一会儿,或者多看几页书。”
沈毅转过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睛里有种很深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感伤。“周老师说得对,你是个务实的技术人。这很难得。”
他离开后,李薇坐在原地很久。饭盒里的菜已经凉了,但她不觉得饿。沈毅的那些话在她脑海里回响,像石子投入水面,涟漪一圈圈扩散。
下午的工作效率很高。李薇完成了‘灯塔’模块的详细设计草案,标注了所有需要和其他模块对接的接口。保存文档时,她鬼使神差地加了一页附录,标题是“关于架构演化的思考”。
写这一部分时,她不再仅仅是一个项目成员,而更像回到了大学时期——那个对技术还怀有纯粹热情的自己。她讨论了开源精神的本质,讨论了如何在继承中创新,甚至大胆提出了一个设想:如果把‘玄武’项目的核心架构重新开源,会不会吸引更多开发者参与,形成一个良性循环?
写完后,她没有立刻发给沈毅。而是打印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纸上那些黑色的文字像有了生命,在她眼前跳跃、组合、排列成不同的可能性。
下班前,王总监把李薇叫到办公室。门关上后,他没有坐回位置,而是和她一起站在窗前。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东海市最繁华的商业区,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金色光芒。
“今天表现得不错。”王总监说,“沈总监对你评价很高。”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你知道吗,”王总监的语气有些感慨,“我带过很多新人。有些人聪明但浮躁,有些人踏实但保守。你不一样,你身上有种……韧性。像竹子,看起来柔软,其实很结实。”
李薇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种评价太感性,不像王总监一贯的风格。
“沈总监的项目很重要。”王总监继续说,“不光是技术重要,对公司战略也重要。集团想在数据中台领域做出标杆产品,这个项目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我明白。”
“你不完全明白。”王总监转过身,目光锐利,“这个项目成功了,技术中心会成为公司的核心部门。失败了……”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把云层染成紫红色。李薇想起母亲曾说过,黄昏时分是一天中最容易迷茫的时候,因为光明将尽,黑暗未至。
“我会尽全力。”她说。
“我知道。”王总监拍拍她的肩,力道很轻,“回家吧,好好休息。真正的挑战还没开始。”
走出公司大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像在为夜晚铺路。李薇站在路边等车,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毅发来的邮件,标题很简单:“附录很有意思。”
正文只有一句话:“周一下午两点,带上你的完整想法,我们详细讨论。”
李薇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热。她知道,这封邮件背后,是一个机会,也是一场考验。但奇怪的是,她并不紧张,反而有种久违的兴奋——就像大学时,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个复杂项目时的感觉。
车来了。李薇拉开车门,最后看了一眼写字楼。十五楼技术中心的灯还亮着,其中一扇窗的剪影,很像沈毅办公室的位置。
这座城市就是这样,永远有人在工作,在思考,在试图解决某个问题。这些努力像星光,虽然微弱,但汇聚起来,就能照亮黑暗。李薇想,也许她不需要成为最亮的那颗星,只要持续发光就好。
因为努力不只是生存的入场券,还是在这座庞大城市里,为自己点起的一盏灯。它照亮的不仅是前路,还有自己内心的坐标——让你知道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本章完)
未完待续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