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镜中我 (第2/2页)
“但现在我觉得,想太多可能不是好事。”
“为什么?”周老师反问,“因为让你痛苦?”
李薇沉默。
“李薇,”周老师的声音温和而坚定,“痛苦不是想太多导致的,是现实和理想有差距导致的。不想的人不痛苦,但他们也不成长。”
窗外来了一群鸽子,咕咕叫着落在弄堂里。老板娘出去撒了把米,鸽子们低头啄食,阳光照在它们灰蓝色的羽毛上,泛起柔和的光泽。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周老师说,“我有个朋友,很多年前也是做企业的,很成功。五十岁那年他突然把公司卖了,去山区支教。所有人都说他不正常,但他说,他前半生一直在成为别人期待的人,后半生想试试成为自己。”
“那他找到了吗?”
“我不知道。”周老师摇头,“去年他生病去世了。葬礼上,他教过的学生来了几十个,从各地赶回来。有个女孩说,他教会她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人生没有标准答案,只有你自己的答案。”
李薇看着杯中的茶,茶叶缓缓沉底。
“我不是让你去支教。”周老师接着说,“我是想说,你现在感到的迷茫,可能不是因为选错了路,而是因为你开始意识到——原来有这么多条路。”
“那我该怎么选?”
“慢慢选。”周老师说,“而且你已经在选了。每天去上班,是在选;和同事沟通,是在选;甚至现在和我吃饭,也是在选。人生不是某个重大时刻的抉择,是无数个小选择的累积。”
结账时李薇抢着付了钱。周老师没有坚持,只是说:“下次我请。”
走出弄堂,午后的阳光正好。周老师要回学校,李薇送她去公交站。
等车的时候,周老师突然说:“李薇,你记不记得你毕业论文写的是什么?”
“记得。《新媒体时代个人身份的表达与建构》。”
“当时我给你写的评语里有一句话。”周老师看着驶来的公交车,“我说,你敏锐地观察到了一个现象:在这个时代,人们有更多机会展示自己,却也更难确定自己是谁。”
公交车停下,门开了。
“现在看来,你观察到的,也是你正在经历的。”周老师踏上台阶,回头笑了笑,“这不是坏事。这说明你在活着,认真地活着。”
车开走了。李薇站在站台上,很久没有动。
周老师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某扇一直锁着的门。她突然明白,这段时间的焦虑和疏离,不是因为不够成功,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开始触碰到所谓“成功”的真实模样,发现它和想象中不同。
回出租屋的路上,她经过一家文具店。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笔记本,她走进去,挑了一本素色的、没有任何花纹的本子。
到家后,她坐在书桌前,翻开本子的第一页。
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很久,终于落下:
“二十七岁,在东海市第三年。”
写下这行字后,更多的字句涌出来。她写工作,写人际关系,写那些深夜的自我怀疑,也写那些偶尔闪光的瞬间。她写同学聚会上的王静,写技术部的张经理,写赵心怡眼里的光,写母亲寄来的秋衣,写表哥的婚礼邀请。
不是日记,更像是一份自我观察报告。
写到天黑时,她已经写了十几页。手腕酸了,但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部分,却奇异地松弛下来。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夜色中的东海市灯火璀璨,无数扇窗里亮着光,每扇窗后都有一个故事,一段人生。
手机震动,是陈浩回复了她下午的消息:“周一上午十点前发你。聊什么?”
她想了想,回复:“聊聊怎么更好地合作。技术上你比我在行,但产品逻辑我可能更懂用户。我们没必要互相消耗。”
发送完,她等着。几分钟后,陈浩回复:“行。周二下午三点?”
“可以。”
简短的对话,却像是一种默契的达成。
周一一早,李薇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
办公区还空着,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顶灯的光。她打开电脑,先处理了周末积压的邮件,然后打开赵心怡发来的分析报告。
确实进步了不少,但还是有些学生气——太想面面俱到,反而失了重点。她写了详细的批注,不是直接给答案,而是一连串问题:
“如果只能保留三个核心发现,你会选哪三个?为什么?”
“这个结论的数据支撑足够有力吗?有没有反例?”
“如果我是竞争对手,看到这份报告,最担心的是什么?”
写完批注,她看了眼时间,差十分钟九点。同事们陆续来了,办公室开始有了声音:键盘敲击声、椅子滑动声、早间的问候声。
赵心怡来得比较晚,眼圈有些红。李薇走过去,放下一杯热豆浆在她桌上:“没睡好?”
“嗯……有点失眠。”
“别太紧张。”李薇轻声说,“工作是个长跑,不是冲刺。养好精神更重要。”
赵心怡抬起头,眼里有感激,也有困惑:“薇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让李薇怔了怔。她想了想,说:“因为我也是从你这个阶段过来的。我知道那种感觉——什么都想做好,又怕什么都做不好。”
上午的部门例会简短高效。王总监布置了下周的重点工作,特别强调了和总部预算审核组的对接:“这次来的不是顾问,是总部财务部的正式团队。数据要扎实,逻辑要清晰,任何模棱两可的地方都要提前理清。”
散会后,李薇留了一步:“总监,关于团队优化方案,我有些初步想法。”
“说来听听。”
她说了三个方案,特别详细地阐述了第三个——砍掉边缘项目,聚焦核心。
王总监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李薇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这个方案,”他终于开口,“你想过会得罪多少人吗?”
“想过。”
“那为什么还要提?”
“因为……”李薇深吸一口气,“因为我觉得,有时候做好人,不如做对的事。短期的得罪,可能换来团队长期的生存。”
王总监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李薇,你成长得很快。但你要记住,在职场上,对的事和能做成的事,往往是两回事。”
“那您的建议是?”
“先从第二个方案开始。”王总监说,“用外包替代部分基础岗位。这是最温和的优化方式,阻力最小。等你在这个位置上坐得更稳了,再考虑更激进的变化。”
李薇听懂了。这不是否定,是策略。
“我明白了。”
“还有,”王总监补充道,“方案是你提的,执行也要你主导。这周末之前,我要看到详细的实施计划。”
“好。”
走出会议室时,李薇感觉到一种熟悉的压力,但这次,压力里掺杂了一丝别的东西——是一种模糊的、关于“方向感”的东西。
下午和技术部的会议出奇地顺利。
陈浩提前发来的材料详细清晰,李薇准备好的说辞大半没用上。会议只开了四十分钟,就确定了接下来三个项目的排期和资源分配。
散会时,张经理拍拍李薇的肩膀:“李主管最近沟通效率高了不少啊。”
“是陈浩准备得充分。”她看向陈浩,他正在收拾笔记本,闻言抬头,两人目光相碰,都微微点了点头。
周二下午三点,李薇和陈浩在楼下的咖啡厅见面。
位置选在角落,周围没什么人。两人各点了杯美式,热气在午后的阳光里袅袅上升。
“你想聊什么?”陈浩先开口,语气比平时温和。
“先说说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吧。”李薇说,“工作上,直接点。”
陈浩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愣了几秒才说:“你有时候……太理想主义。”
“比如?”
“比如坚持所有需求文档必须完整,比如反对任何形式的捷径,比如对下属保护过度。”陈浩数着,“这些在理论上都对,但在实际执行中,会降低效率。”
李薇认真听着:“还有呢?”
“还有就是……”陈浩顿了顿,“你太想证明自己了。尤其是升职后,每个决定都要做得完美,这反而让你在一些需要快速决断的时候犹豫。”
这话像一记直拳,打在李薇心上。但她没反驳,只是点头:“你说得对。”
轮到陈浩惊讶了。
“你的意见我都接受。”李薇喝了口咖啡,“那现在,说说你对我的期待?作为合作伙伴,你希望我怎么做?”
这次陈浩沉默了很久。窗外有车驶过,喇叭声短促而遥远。
“我希望,”他终于说,“我们能互相信任。你相信我的技术判断,我相信你的产品直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次变更都要来回拉锯。”
“成交。”李薇伸出手。
陈浩看着她的手,笑了——是真的笑,不是平时那种带着刺的笑容。他伸出手,两人握了握。
“其实,”李薇收回手,“我一直知道你技术比我强。我只是……有点怕被轻视。”
“我也知道你更懂用户。”陈浩说,“我只是讨厌被当成执行工具。”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理解——那种只有经历过相似挣扎的人才能产生的理解。
那天的谈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他们聊工作,也聊了些别的——陈浩说他父亲身体不好,最近总催他回老家;说他其实不喜欢东海市的天气,太潮湿;说他养了只猫,叫“bug”,因为它总在半夜搞破坏。
李薇也说了些自己的事,说母亲催婚的压力,说出租屋楼上的漏水,说同学聚会上的疏离感。
走出咖啡厅时,天已经有些暗了。晚风凉爽,吹散了咖啡的余香。
“周二下午三点,”陈浩说,“如果没什么紧急的事,我们可以固定这个时间聊聊。不一定是工作,随便说说也行。”
“好。”李薇点头。
回公司的路上,她感觉脚步轻快了些。不是问题解决了,而是她开始明白——在职场上,有些矛盾不是用来消灭的,是用来共存的。
周三上午,总部预算审核组准时到达。
带队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郑,表情严肃,话不多。会议开了整整一上午,每个数据都被反复确认,每个假设都被反复推敲。
李薇负责汇报云端项目的部分。她讲得很细,每个数字都有出处,每个预测都有依据。讲到第三季度用户增长放缓的分析时,郑组长打断了她:“这个趋势,你们准备怎么应对?”
“我们有三套方案。”李薇切换幻灯片,“A方案是加大营销投入,短期内拉升数据;B方案是优化产品体验,提升自然增长;C方案……”
她停了一下:“是接受合理的增速放缓,把资源转向用户留存和变现深挖。”
“你推荐哪个?”
“C方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王总监看向她,眼神里有询问。
“理由?”郑组长问。
“因为云端项目已经进入成熟期。”李薇调出产品生命周期曲线,“这个阶段,强行追求用户增长,边际效益会越来越低。与其如此,不如深耕现有用户,提升ARPU值(每用户平均收入)。”
她展示了一组数据:云端项目的用户付费转化率比行业均值高百分之十五,但客单价低了百分之二十。“这说明我们的用户质量高,但变现深度不够。如果能把客单价提升百分之十,带来的收入增长会远高于拉新百分之二十的投入。”
郑组长低头记着什么,表情依然严肃,但李薇注意到,他刚才一直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
会议结束时,郑组长走到李薇面前:“李主管,报告写得不错。数据扎实,思路清晰。”
“谢谢。”
“但我要提醒你,”他话锋一转,“总部看的不只是数字,更是数字背后的逻辑。你的C方案逻辑上成立,但执行起来风险很大——如果用户增长停滞,股价会受影响。”
“我明白。”李薇说,“所以我们同时准备了A方案的执行预案。如果资本市场压力大,我们可以随时切换。”
郑组长看了她几秒,终于点了点头:“考虑得还算周全。”
审核组离开后,王总监把李薇叫到一边:“刚才为什么临时改了方案?我们之前商量的是主推A方案。”
“因为我觉得……”李薇斟酌着词句,“郑组长那样的人,不会喜欢听我们只说他想听的。他需要看到真实的思考过程,哪怕那个过程得出的结论不那么讨喜。”
王总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李薇,你越来越像我了。”
这话不知是褒是贬。李薇正想说什么,王总监已经转身:“回去工作吧。对了,周五下午给你放个假,提前去参加表哥的婚礼。”
“您怎么知道……”
“你妈给我打过电话。”王总监回头,眼里有难得的温和,“说你好久没回家了,担心你。”
李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窗外的天空很蓝,云朵缓慢移动。她忽然想起周老师的话:人生不是某个重大时刻的抉择,是无数个小选择的累积。
而此刻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在做出选择——选择相信数据而非直觉,选择坦诚而非迎合,选择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找到那条窄窄的、属于自己的路。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薇薇,礼服妈给你寄过去了,明天应该能到。路上注意安全。”
她回复:“好。妈,我想吃你做的红烧鱼了。”
发送完,她收起手机,走回办公区。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她的工位上,键盘微微发烫。她坐下,打开文档,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等待着下一个字。
而这一次,她敲击键盘的手指,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坚定。
(本章完)
未完待续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