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暗流与渡船 (第2/2页)
李薇想了想:“比你还愣。第一次独立负责项目,因为坚持一个技术细节和当时的技术负责人大吵一架,差点被开除。”
“后来呢?”
“后来王总监保了我,条件是去给技术负责人当三个月助手,学习什么叫‘可行性’。”李薇记得那段日子,每天被使唤着做最基础的测试,写最枯燥的文档,但也在那个过程中,她真正理解了技术实现的约束,“那三个月很屈辱,也很有用。”
“所以你让我妥协,是因为你妥协过?”
“不全是。”李薇在斑马线前停下,等红灯变绿,“我让你学会区分,什么值得坚持,什么值得交换。坚持需要资本,而你现在还在积累资本的阶段。”
绿灯亮起,人群向前流动。赵心怡跟在李薇身后,忽然说:“我会把分阶段方案做好的。”
“我知道。”李薇说,没有回头。
下午的工作像一场缓慢的跋涉。
李薇修改完实施计划书,发给所有相关方确认。技术部很快回复同意,商务部的陈浩拖到三点才回了个“阅”。赵心怡的团队在会议室闭门开了一下午会,李薇从门口经过时,听见里面激烈的讨论声。
四点半,王总监从总部打来电话,背景音里有机场广播的杂音。
“项目的事处理好了?”
“方案各方都确认了,下周一开始执行。”
“好。”王总监顿了顿,“另外,总部对云端项目的季度数据很满意,可能会考虑扩大投入。你准备一下,下个月可能需要去总部做汇报。”
李薇的心跳快了一拍:“我去?”
“你是项目主管,当然是你去。”王总监的语气理所当然,“不过别高兴太早——如果汇报通过,接下来你要带更大的团队,扛更重的指标。”
“我明白。”
挂断电话后,李薇坐在工位上发了会儿呆。窗外的东海市笼罩在秋日午后稀薄的光里,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云层移动的影子。她想起三年前面试时,HR问她职业规划,她说希望三年内能独立负责一个项目。
现在她做到了,甚至可能更多。但那种预期的喜悦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清醒——每一个上升的台阶,都意味着更复杂的局面,更艰难的选择,更孤独的承担。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照片:家里阳台上新种的菊花开了,金黄的一小簇。
“像不像你小时候画的太阳?”母亲附言。
李薇放大照片,看了很久。那些花瓣确实像她童年画笔下笨拙的太阳光芒,一圈一圈,不知疲倦地展开。
她回复:“好看。周末我回家看看。”
发送成功后,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放松,像是终于承认了自己需要喘息的事实。
下班前,陈浩敲了敲她工位的隔板。
“有事?”
“聊聊。”他指了指楼梯间。
消防通道里空旷安静,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陈浩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起禁烟又放了回去。
“赵心怡下午找我了。”他说。
“关于什么?”
“她说要学商务谈判,让我教她。”陈浩笑了笑,不是嘲讽,更像无奈,“这姑娘,轴得可爱。”
李薇等着他往下说。
“我答应她了。”陈浩看着安全出口的指示牌,“但有个条件——她得先理解,商务谈判的本质不是技巧,是理解各方真正想要什么,然后找到交换的平衡点。”
“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些。”李薇说。
“我知道。”陈浩终于看向她,“李薇,我承认,你升职时我不服气。但现在我有点明白了——你比我能忍,也比我会平衡。这是你的天赋,也是你的诅咒。”
“诅咒?”
“你会越来越擅长让所有人都勉强满意,但可能永远做不到让谁真正兴奋。”陈浩说,“这就是管理的代价,我最近才想通。”
李薇没有反驳。因为他说中了她这段时间隐约感觉到,但不敢深想的部分。
“不过我还是要跟你竞争。”陈浩站直身体,“下次有晋升机会,我不会再输。”
“我也不会让你赢。”李薇说。
他们同时笑了。这是三个月来,第一次没有火药味的对视。
回到办公区时,大部分人都已经下班。赵心怡的工位还亮着灯,女孩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
“还不走?”
“在看商务谈判的案例。”赵心怡揉了揉眼睛,“陈浩发我的,比想象中复杂。”
李薇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别一次性消化太多。这些知识像中药,得慢慢吸收。”
“薇姐,你当年学这些的时候,痛苦吗?”
“痛苦。”李薇诚实地回答,“但更痛苦的是后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会用这些思维方式了。像学会了游泳,就再也无法忘记水的触感。”
赵心怡若有所思地点头。屏幕的光映在她年轻的脸上,有种认真的美感。
“周末有什么安排?”李薇问。
“本来想加班,但现在觉得……也许该休息一下。”赵心怡关掉电脑,“想去江边走走,来东海市半年,还没好好看过江景。”
“去吧,风大的时候,能吹走很多烦恼。”
李薇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经过前台时,看见小叶正在锁柜子。
“还没走呀,薇姐。”
“正要走。你呢?”
“男朋友来接我。”小叶笑得很甜,“他说今天是我们恋爱两周年纪念日。”
李薇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过纪念日的概念。时间被切割成项目周期、汇报节点、季度考核,那些柔软的、属于生活本身的刻度,在日程表上渐渐模糊。
走出写字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秋夜的星空疏朗,几颗早亮的星挂在楼宇之间。李薇没有立刻去地铁站,而是绕路去了附近的公园。
这个时间公园里人很少,只有几对散步的老人和跑步的年轻人。她在长椅上坐下,看着不远处的人工湖,水面倒映着路灯的光,碎成千万片晃动的金色。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大学室友群。有人晒了宝宝的满月照,有人抱怨婆婆,有人分享双十一攻略。这些琐碎的、热气腾腾的生活片段,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真实。
李薇翻到群聊记录最上面,那是半年前她升职时,室友们的祝贺。当时她沉浸在喜悦里,现在回头看,才发现有些祝福里藏着微妙的距离感——“以后就是李总了”“苟富贵勿相忘”“下次聚会你请客”。
她们的生活轨迹已经岔开太远。她在东海市的写字楼里讨论人工智能和用户增长,她们在二线城市的学校和医院里讨论职称评审和家长里短。彼此依然关心,但能共鸣的部分越来越少。
这是成长的代价吗?每往一个方向走远一些,就要和曾经的同行者告别一些。
湖面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晚秋的凉意。李薇把外套裹紧,忽然想起王总监的话:“管理就是一次次告别——告别单纯,告别绝对,告别非黑即白的判断。”
她在这里坐了四十分钟,什么也没想,只是感受风吹过皮肤的触感,听远处隐约的车流声,看水面光影的变幻。这是她三个月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休息”。
离开公园时已经八点。街边面包店的灯光温暖,她走进去买了刚出炉的奶香片,纸袋传递着热度和香气。店员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笑着说了声“谢谢惠顾”。
这样简单的交易,这样明确的满足感,让李薇想起工作的复杂性——在那里,你的努力可能没有结果,你的付出可能不被看见,你的正确可能不被承认。
但至少,在这一刻,她用钱换来了一袋热面包,和一句清晰的感谢。
这也许就是为什么人们需要生活——需要这些微小而确定的锚点,来平衡工作中那些庞大而模糊的漂浮感。
回到出租屋已经九点半。李薇把面包当晚餐,就着一杯热牛奶吃完。然后她打开电脑,不是工作,而是开始写日记。
这个习惯中断了三个月,今天重新捡起。她写今天会议上的对峙,写赵心怡眼里的失望,写陈浩说的“诅咒”,写公园长椅上那阵风,写面包店温暖的光。
写到最后,她停笔想了想,加了一段:
“也许管理就像撑船渡河。你要决定航向,分配桨手,应付风浪,安抚情绪。有时候你明知道对岸不是理想乡,但至少,你得把这一船人安全送到下一个渡口。而在这个过程中,你渐渐忘记了自己最初想去哪里,只记得要做一个可靠的船夫。”
“但也许,可靠的船夫本身,就是一种抵达。”
写完关掉文档,洗漱,关灯。躺在床上时,身体沉重但心里轻盈。窗外偶尔传来晚归车辆的声音,像这座城市均匀的呼吸。
李薇想起明天要回家。三个小时车程,熟悉的街道,母亲做的饭菜,父亲沉默的关心。那个世界里,她是女儿,是孩子,是可以暂时卸下所有角色的人。
她需要那个世界,就像渡船需要岸。
在半睡半醒的边缘,一个念头浮起来:下个月去总部汇报,该穿什么衣服?要不要提前准备些数据?要不要……
意识终于沉入黑暗前,她对自己说:明天,明天再想。
今晚,先做回那个只是李薇的李薇。
(本章完)
未完待续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