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潮汐之间 (第1/2页)
三十岁像一道无形的潮线,李薇感觉自己在退潮后的滩涂上行走,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印痕,又被新的潮水慢慢抚平。她开始明白,成年人的世界没有突然的顿悟,只有缓慢的沉降——那些年轻时以为能跨越的山海,最终都化成了日常里的细沙,磨在鞋里,硌在心上,却也铺成了路。
十一月的第三个周四,东海市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但绵密,把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晕成一片模糊的水彩。李薇站在二十三楼的窗边,手里捧着的咖啡已经凉透。窗外,城市在雨雾中失去了锋利的轮廓,只剩深浅不一的灰。
“李主管,会议室准备好了。”
赵心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薇转过身,看见女孩抱着一摞资料,最上面的文件夹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不过半年多,当初那个在会上会脸红的管培生,如今也能独立负责小型项目了。成长有时就是这样,在你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就把你推到了台前。
“人都到齐了?”
“除了陈浩,他说还在改演示稿,五分钟。”
李薇点点头,目光扫过赵心怡手里那份厚厚的报告:“昨晚又熬了?”
“没有,十一点就睡了。”赵心怡下意识撒谎,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好吧,一点。但这次的数据分析真的很关键,我想做扎实点。”
“扎实不等于事无巨细。”李薇接过最上面那份报告,随手翻开一页,“这页的环比数据,其实用图表展示会更直观。文字描述太多了,会稀释重点。”
赵心怡认真记下,像过去几个月里的每一次一样。李薇看着她低头时露出的发旋,忽然想起王总监曾经说过的话——带新人就像种树,你不能替它长,只能确保阳光和水。而有时候,最大的善意是适时剪去那些多余的枝桠。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这是“智云”新项目的启动会,一个横跨三个部门的协作计划,李薇被任命为临时项目组长。任命邮件是周一凌晨发的,发件人是王总监,抄送名单长到需要滚动两次才能看完。
“压力大吧?”运营部的老周递过来一瓶水,“这项目要是成了,明年晋升名单肯定有你。”
李薇拧开瓶盖,没接话。她越来越不喜欢这种过早的预言,像给还没出生的孩子定好了人生轨迹。但职场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是占卜师,用各种迹象预测彼此的命运。
陈浩在最后一分钟推门进来,头发上还沾着雨珠。他没看李薇,直接走向投影仪连接电脑。整个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很多次,但李薇注意到他左手小指在微微发抖——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大学做课题汇报时就有的。
会议开始了。
前半程很顺利。市场部同步了用户调研数据,技术部评估了可行性,运营部提出了推广设想。轮到李薇团队汇报方案时,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
“我们认为,这个产品的核心不应该只是功能叠加。”李薇切换幻灯片,一张极简的架构图出现在屏幕上,“而应该是场景化的解决方案。比如这里——”
她指向图中的某个节点:“用户需要的不只是一个记账工具,而是能帮他分析消费习惯、给出省钱建议的智能助手。这个逻辑应该贯穿整个产品设计。”
有几个点头的,但更多人保持沉默。这种沉默往往比反对更让人不安,因为你不知道水面下正在酝酿什么。
“想法很好。”技术部的负责人终于开口,是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大家都叫他吴工,“但实现难度很大。场景化意味着更高的算法复杂度,需要更长的开发周期。按你们的时间表,恐怕……”
“所以我们建议分阶段上线。”陈浩突然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屏幕前,用激光笔圈出几个区域,“第一阶段做基础功能,保证如期交付;第二阶段迭代智能模块,用灰度发布测试效果;第三阶段全面推广。这样既能控制风险,又能保留创新空间。”
李薇看向他,陈浩的目光依然盯着屏幕,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这是他们这周唯一一次对视之外的交流——通过一个方案,在众人面前完成了一次无缝衔接的配合。
会议又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时雨还没停,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人们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李薇和陈浩收拾东西。
“刚才谢了。”李薇说。
陈浩拔下U盘:“不是为了你。项目要是黄了,我们都得背锅。”
“我知道。”李薇把资料装进文件夹,“但还是谢了。”
陈浩动作停了一下,很短暂,短到李薇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他抬起头,终于看向她:“李薇,你不觉得累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也太真实。真实到李薇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所有人都觉得你现在顺风顺水。”陈浩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主管当得不错,重点项目在手,王总监也器重你。但我看得出来——你眼睛里的光,比半年前暗了。”
李薇感到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不痛,但酸胀。
“谁的眼睛不会暗呢?”她听见自己说,“每天对着同样的屏幕,处理类似的问题,开没完没了的会。时间长了,什么光都得磨。”
“那为什么还这么拼?”
这次李薇想了更久。窗外的雨声填补了沉默的空白,淅淅沥沥的,像某种背景音乐。
“因为停下来,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儿。”她终于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回老家?我已经不适应那里的节奏了。换家公司?无非是换个地方经历同样的循环。所以只能往前,哪怕只是惯性。”
陈浩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是那种没什么温度的、略带苦涩的笑:“我以前不服气,为什么升职的是你不是我。现在有点明白了——你对痛苦的耐受度,确实比我高。”
这话听起来像挖苦,但李薇听出了别的意味。那是一种承认,承认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只是她走得稍微远了一点,或者说是,陷得稍微深了一点。
“晚上一起吃饭吧。”陈浩说,“就我们俩,不谈工作。”
李薇愣了愣:“为什么?”
“需要理由吗?”
“需要。”她认真地说,“在职场上,任何突然的邀约都有潜在的成本。”
陈浩叹了口气,那叹气里有种超越年龄的疲惫:“好吧。理由一,庆祝我们刚才的配合还算默契。理由二,我下个月要调去新成立的创新事业部了,算是告别。理由三……”他顿了顿,“理由三,我们认识四年了,从来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李薇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写满竞争和不甘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片平静的疲惫,像退潮后的海滩。
“去哪儿吃?”
“你定。”
餐厅是陈浩选的,一家藏在老巷子里的本帮菜馆。门脸很小,招牌的漆都斑驳了,但推开木门,里面却是另一番景象——暖黄的灯光,实木桌椅,墙上是手写的菜单,字迹工整得像艺术品。
“你怎么知道这种地方?”李薇脱下被雨打湿的外套。
“前女友带我来过。”陈浩拉开椅子,“她是东海本地人,说这种店才能吃到正宗味道。”
他们点了四菜一汤:腌笃鲜、油爆虾、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黄豆猪蹄汤。菜上得很慢,但每道都精致得让人不忍下筷。
“所以是平调还是升职?”李薇舀了一勺汤。
“算半升吧。职级没变,但带小团队,权限大了些。”陈浩剥着虾壳,“其实是我主动申请的。在原有部门待下去没意思了,天天看着你……”
他停住,把剥好的虾放进李薇碗里。这个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但他们都清楚,这是第一次。
“天天看着我什么?”
“天天看着你,会提醒我自己还没达到某个标准。”陈浩终于说完整句话,“但这标准是什么,其实我也说不清。可能是你那种不管多难都能扛住的劲头,也可能只是我自己心里的一道坎。”
李薇夹起那只虾,蘸了蘸醋:“你有没有想过,你看到的‘能扛住’,其实只是我没得选?”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是天生能扛,只是习惯了不喊疼。”李薇看着碗里晶莹的虾肉,“小时候学自行车,摔了膝盖,我妈说‘别哭,哭也没用’。后来慢慢就学会了,疼的时候咬咬牙就过去了。工作以后发现,这个技能很实用——因为职场里,喊疼确实没用。”
陈浩沉默了。餐馆里只有其他桌的谈笑声和厨房的炒菜声,混在一起,生出一种奇异的温馨。
“我小时候也摔过。”他突然说,“但我会哭,哭得整条街都听见。我爸就在旁边看着,等我哭够了才说,‘哭完了?那起来继续骑’。”
李薇抬头看他。
“所以咱俩的区别可能就在这儿。”陈浩扯了扯嘴角,“你是疼也不说,我是说了也没用。结果都一样,都得继续骑。”
这个比喻让李薇笑了,真的笑,不是职场里那种得体的微笑:“那你说,是说了好,还是不说好?”
“说给自己听,不说给别人听。”陈浩端起茶杯,“这是我的答案。你的呢?”
李薇想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雨好像小了,巷子里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叮铃铃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还在找答案。”她最后说。
那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他们聊了很多,真正的不谈工作——聊大学时各自的糗事,聊刚来东海市租的第一个房子有多破,聊喜欢的电影和书,聊那些曾经重要、如今已经淡忘的梦想。
李薇得知陈浩的父母去年离婚了,他过年不知道该回哪个家;陈浩听说李薇的母亲开始催婚,但她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
“有时候觉得,我们这代人活得特别割裂。”陈浩说,“工作上要追求卓越,生活上要维持体面,情感上还要满足期待。但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精力是有限的。”
“所以得做选择。”李薇说,“选择把有限的精力放在哪里。”
“你放在哪里?”
“大部分放在工作,小部分放在让父母安心,几乎没有留给自己。”李薇说得坦然,“我知道这不健康,但现阶段只能这样。”
陈浩点点头:“我也是。”
他们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种同病相怜的默契。李薇忽然意识到,这是四年来她第一次真正看见陈浩——不是那个竞争对手,不是那个偶尔使绊子的同事,而是一个同样在这座城市里挣扎、同样会累会迷茫的普通人。
结账时陈浩抢着付了。走出餐馆,雨已经完全停了,巷子里的石板路映着路灯的光,亮晶晶的。
“以后不在一个部门了,竞争关系就淡了。”陈浩说,“说不定还能当朋友。”
“我们现在不是吗?”
陈浩想了想:“算是吧,但总觉得隔着什么。”
“隔着这四年的较劲。”李薇替他说完。
他们在巷口分开,走向不同的地铁站。李薇走了几步,回头时看见陈浩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手里还拎着没吃完打包的菜。那个瞬间,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告别,又像是某种开始。
周五的加班来得毫无预兆。
下午五点,王总监的紧急会议通知跳出来时,李薇正在做下周的工作计划。会议室里的气氛比窗外的冬日还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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