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潮汐之间 (第2/2页)
“数据泄露。”王总监开门见山,脸色是李薇从未见过的凝重,“智云项目的测试数据库被未授权访问,涉及三千份模拟用户信息。”
李薇感到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谁负责的测试环境权限管理?”王总监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赵心怡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是……是我。但我是按照标准流程设置的权限,只有项目组成员可以访问——”
“那为什么日志显示有外部IP的访问记录?”技术部的安全负责人调出屏幕上的数据,“昨天晚上十点二十七分,来自这个IP的访问持续了十七分钟,下载了全部测试数据。”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李薇看着赵心怡颤抖的嘴唇,想起上周自己还提醒过她,测试环境的权限要收得更紧些。
“是我的疏忽。”李薇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我作为项目组长,没有做好最后一道审核。责任在我。”
王总监看向她,眼神复杂:“现在不是揽责任的时候。李薇,给你二十四小时,我要知道三件事:第一,数据有没有真正泄露;第二,怎么泄露的;第三,怎么防止再发生。”
走出会议室时,赵心怡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薇姐,对不起,我真的……”
“现在别道歉。”李薇的脚步很快,“现在要做的是解决问题。你跟我来。”
接下来的八个小时像一场战役。
李薇带着赵心怡和技术部的安全团队,一层层追查访问日志,比对权限设置,还原昨晚的每个操作。他们发现那个外部IP来自一家合作的第三方测试公司,按照合同确实有访问权限,但仅限于特定模块。
“问题是,”安全工程师指着屏幕,“他们的权限设置有问题,能看到全部数据。而且昨晚他们的操作员在非工作时间访问,这本身就不合规。”
“能联系上对方吗?”
“试过了,电话不通。”
李薇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她深吸一口气:“那我们就自己想办法。第一,立即切断所有外部访问权限;第二,评估这批测试数据的敏感性;第三,准备应急预案,万一真泄露了该怎么应对。”
凌晨一点,他们终于理清了全部情况。测试数据虽然是模拟的,但结构和真实数据高度相似,一旦被不当使用,确实存在风险。不过好在访问日志显示,对方只查看了数据,没有下载或复制的记录。
“概率上说,可能只是误操作。”安全工程师揉着发红的眼睛,“但制度上说,这是重大漏洞。”
李薇点点头。她让赵心怡先回去休息,自己留在会议室写报告。凌晨三点的写字楼安静得可怕,只有她敲键盘的声音,嗒嗒嗒,像心跳。
报告写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窗外,东海市的夜景像一幅巨大的点彩画,灯火明明灭灭,永不止息。她想起自己刚来这座城市时,也是这样的夜晚,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远处写字楼的灯光,心里满是憧憬。
那时她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照亮自己的那片天空。
现在她知道了,努力只是让你有资格站在这里,承受这片光芒背后的重量。那些灯火里,有多少是像她一样,在深夜里独自面对问题的人?有多少是扛着责任,咬着牙不肯倒下的人?
王总监凌晨四点发来消息:“报告不用写了,先休息。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
李薇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这也许才是真正的考验。不是项目做得多漂亮,不是业绩多出色,而是在出现问题的时候,你如何面对,如何承担,如何带着团队走出来。
她关了电脑,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疲惫,但眼神还算清明。她想起陈浩说的那句话:你眼睛里的光,比半年前暗了。
也许是的。但暗了不代表熄灭,只是从熊熊燃烧的火焰,变成了更持久、更沉稳的炭火。这样的光也许不够耀眼,但足够温暖,也足够照亮脚下坑洼的路。
周六上午九点,李薇准时敲开王总监办公室的门。
他正在泡茶,示意她坐下。茶香袅袅,冲淡了空气里的紧张感。
“赵心怡给我发了邮件。”王总监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李薇意外,“她把整件事情的详细经过、自己的责任、后续改进方案都写清楚了,凌晨五点发的。”
李薇接过他递来的茶,杯子温热:“她是个有担当的孩子。”
“是你教得好。”王总监看着她,“在那种情况下,你没有推卸责任,也没有一味护着她,而是带着她一起解决问题。这比任何管理课都有用。”
“所以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我会处理。”王总监喝了口茶,“对方公司已经联系上了,确实是操作员失误,已经严肃处理。数据没有外泄,但暴露了我们流程上的漏洞。所以——”他顿了顿,“接下来一个月,你要带团队重新梳理所有项目的安全规范,形成新的标准流程。”
李薇愣住:“就这么简单?”
“简单?”王总监笑了,“你以为这是惩罚?不,这是信任。只有我信得过的人,才会被委派这种基础但关键的工作。”
这个角度李薇从未想过。她一直以为,职场里的信任来自于不出错、做出成绩。但王总监告诉她,真正的信任来自于出错后,依然相信你能站起来,并且能带着更多人一起走得更稳。
“赵心怡呢?”她问。
“她主动申请加入你的梳理小组。”王总监说,“这孩子虽然犯了错,但态度值得肯定。李薇,你要记住——带团队最难的,不是教他们怎么成功,而是教他们怎么失败。怎么在摔倒后自己爬起来,怎么把伤疤变成铠甲。”
离开办公室时,阳光正好穿过走廊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李薇走在那些光斑之间,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刚刚从一个很深的隧道里走出来,眼睛需要时间适应光明。
赵心怡在工位等她,眼睛肿着,但已经收拾整齐。
“薇姐,我……”
“不用说了。”李薇拍拍她肩膀,“王总监都告诉我了。准备一下,下周一我们成立流程梳理小组,你是核心成员。”
赵心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种光让李薇想起雨后初晴的天空。
“还有,”李薇补充道,“今天别加班了。去逛逛,看场电影,或者就回家睡觉。记住,工作是为了生活,别本末倒置。”
这话她说得很自然,就像呼吸一样。赵心怡用力点头,那模样像极了曾经的她自己。
周日,李薇难得没有任何安排。
她睡到自然醒,拉开窗帘时发现是个晴天。阳光薄薄的,没什么温度,但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她给自己做了早餐,煎蛋、吐司、牛奶,简单但认真。吃饭时翻开一本买了很久但一直没看的书,是讲宋代文人生活的,文字很美,像一幅慢慢展开的画卷。
下午她去了趟超市,买下周需要的食材。在生鲜区挑水果时,旁边有对年轻情侣在讨论该买苹果还是橙子,语气亲昵又日常。李薇听着,忽然想,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和人讨论过生活里的小事了?
结账时收银员是个阿姨,看着她买的东西说:“姑娘一个人住啊?买的都是单人份的。”
李薇笑笑:“是啊。”
“年轻人忙工作好,但也得顾着生活。”阿姨麻利地装袋,“我女儿跟你差不多大,去年结婚了,现在怀了宝宝。时间过得快着呢。”
李薇提着购物袋走出超市,那句话还在耳边。时间过得快——确实,来东海市四年了,好像一眨眼的事。这四年里,她从一个实习生做到主管,从合租房搬到自己租的小公寓,从需要地图导航到熟悉每一条地铁线。
她得到了很多,但也失去了些什么。具体是什么,她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像心里某个房间渐渐空置,落了灰。
手机响了,是母亲。
“薇薇,吃饭了吗?”
“正准备做呢。妈你吃了?”
“吃了。你大姨今天来家里,说起你表哥的孩子,满月了,胖乎乎的可爱。”母亲顿了顿,“薇薇,妈不是催你,就是……你一个人在那边,妈总是不放心。”
李薇走在小区里,落叶在脚下沙沙响:“我挺好的。”
“好不好妈能听出来。”母亲的声音温柔,“你最近是不是特别累?”
这句话让李薇鼻子一酸。她停下脚步,站在一棵银杏树下,金黄的叶子在阳光下透明得像琥珀。
“有点。”她承认了,四年来第一次在母亲面前承认累。
“累了就回家歇歇。妈给你炖汤喝。”
“好。”
挂了电话,李薇站了很久。风吹过来,银杏叶簌簌地落,像一场金色的雨。她想起王总监的话,想起陈浩的话,想起赵心怡眼里的光。
她忽然明白,成长也许不是变得越来越坚强,而是变得越来越诚实——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局限,诚实地承认会累,诚实地在撑不住的时候,说一句“我需要帮助”。
而这种诚实,或许才是真正的勇气。
晚上,她做了三菜一汤,虽然一个人吃不完,但摆满桌子的时候,有种丰盛的满足感。她拍了张照片,发在只有家人的群里:“周末犒劳自己。”
母亲秒回:“看起来不错!多吃点!”
父亲发了个大拇指表情。
表哥也冒出来:“比我做得好!”
小小的手机屏幕,被这些简单的回应填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里。李薇忽然觉得,也许所谓的“平衡”,不是工作和生活各占一半,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投入工作,什么时候该回到生活。就像潮汐,有涨有落,而岸一直都在。
吃完饭,她打开电脑,没有工作,而是开始写日记。这个习惯她已经丢了很久了,但今晚想重新捡起来。
她写道:“十一月二十三日,晴。今天明白了三件事:第一,真正的信任经得起错误的考验;第二,承认脆弱比假装坚强更需要力量;第三,生活不是背景板,它是全部的意义本身。”
写完后她合上本子,走到窗边。夜色里的东海市依旧灯火通明,但此刻她看着那些光,不再觉得它们是压力,而是无数人生活的证明。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着自己的光。有的亮些,有的暗些,但都在努力照亮自己那一片小小的世界。
而她也一样。
手机亮起,是陈浩的消息:“新部门环境不错,就是有点冷清。突然有点怀念原来那个吵吵闹闹的办公室。”
李薇回复:“怀念可以,别回来。往前走。”
陈浩回了个笑脸:“你也是。”
她放下手机,洗漱,上床。关灯前,她看了一眼房间——书整齐地摆在架子上,绿植在窗台上生长,明天要穿的衣服已经准备好挂在那里。
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充满可能。
闭上眼睛时,她想起那个关于潮汐的比喻。也许人生就是这样,在涨落之间,我们学会了游泳;在岸与海之间,我们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而明天,潮水还会再来。
她会在潮水中继续前行,带着更沉稳的光,走向更深、更远的海。
(本章完)
未完待续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