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三章 槽尽深坑 (第2/2页)
角落里有一只倾斜倾倒的铁罐。铁罐的边沿磕掉了一块,露出金属底色的卷边。她蹲下,将铁罐扶正。罐内积着一层干涸的黑色残留物,底部有几枚铜钱似的圆形金属片,但表面锈蚀严重,无法辨认是否有标记。铁罐旁的地面上散落着一小卷布条,布条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从衣摆上撕下后系成一团。她将布条拿起,展开。
布条宽约两指,长度约一掌。布面上用一种深褐色的颜料写着几个字,笔迹粗重,不是常见的墨或漆,更像是用带血的指头蘸着液体写就。字迹在布条干燥后收缩变形,但笔画仍然清晰可辨。苏晓借着火镰的光,将上面的字逐字辨认出来:甸子湾断,去不得。
她的指尖微微僵了一下。那字迹的落笔时急促而用力,笔画的弯折处有停顿和断续,像是写下这几个字的人正在急剧消耗着最后的力气。布条的边缘有磨损溃烂的痕迹,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很久,又或者是在粗糙的地面上被拖动过。她将布条小心地卷起,收入铁匣的内层。
她放下铁匣,蹲在铁罐旁又检查了一遍地面。在铁罐与墙根之间的缝隙里,有一小段半埋入土的铁链,环扣的样式与地坑铁柱上的铁链完全一致。铁链的一端嵌在一个用木头钉成的楔形槽中,像是曾被用作手工操作的辅助固定装置。她没有去拔那段铁链,而是在原地蹲了片刻,将巷道的方向、地坑的尺寸、铁柱的位置和布条的内容反复在脑中核对了一遍。
她站起来,沿原路退向门洞口,准备离开。就在她的头探出门洞边缘的同一瞬间,脚下的碎砂中传来一个极其轻微的声响——像是被踩碎的干叶,又像是靴底蹭到石缝边缘。
苏晓立刻停住,没有回头。她侧耳细听。声音不是来自她的脚下,而是来自门洞外不远处的上方,终端箱柜区与导流槽相接的位置。那声音断断续续响了几次,像是有人的脚步踩在槽沿的岩石上,动作刻意放轻,却避不开石块间隙的细小松动。
她将自己的身体压低,贴着门洞的阴影滑向地坑边缘的一处凸石后方。火镰早已熄灭,整个空间重新陷入黑暗。她隔着岩石的缝隙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能从那声音的节奏中听出,不止一个人。
脚步声在距她藏身处约莫二十来步的位置停住了。随后传来一声低沉的交谈声,语调短促,像是两人在对暗号。苏晓没有动。她屏住呼吸,仔细捕捉那交谈的内容。声音很低,但从洞壁的回声中能辨认出几个词——“东井封了”“西边的量补不上”“甸子湾那头的坑废了”。她的眼皮微微一跳。甸子湾这个名字再一次出现,与布条的内容形成了呼应。
交谈声停了。脚步声重新响起,方向朝地坑的另一侧移动,像是在察看坑内的液位或铁柱状态。苏晓趁脚步声与自己的距离拉开的间隙,将身体从凸石后方抽出,贴着坑壁的地面阴影缓慢地向来路方向移动。槽体下倾的坡道在她的脚下无声延伸。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让脚跟先着地,避免靴底与岩石摩擦发出声响。
当脚步声再次转向时,她已经退到坡道中段。她没有再停留,加快速度向上攀去。穿过狭窄岩缝后,终端箱柜区的暗红色灯光重新出现在眼前。她没有在这里暴露身形,依然贴着箱柜行柱间的阴影向设备室方向移动。
设备室内的油灯还在燃着。她在门口停了一步,确认屋内无人后,快速穿过铁槽和铁架,闪入灰浆巷道。鞋尖踏入巷道的一刻,她听见身后终端区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晓没有回头,压低身形快速跑过整条巷道,攀上通风竖井,在翻身出井的瞬间,双手一撑井沿,整个人如影子一样向上翻出。
凉气扑面。灰岩板在她身后落回原位前,她侧耳贴着岩板,听见洞内传来一声短促的吆喝,很快被岩层隔断。她没有多留,迅速滑出沟槽,找到阿木的位置。
阿木已经直起身,瞄准沟槽方向。他看见苏晓的脸,没有多问,说了声“撤”。两人沿来时的浅冲沟快速离开沟槽区域,一路不停,直到退入那条碱沟边缘的低洼处才停下来。
苏晓蹲下,平复呼吸,然后从铁匣内取出那卷布条,展开给阿木看。布条上的“甸子湾断,去不得”在即将熄灭的星光下几乎难以辨认,但她指着那四个字说:“写这个的人,是在地下被截住之前留下的信。他知道自己出不去,所以把最重要的信息写在布条上,塞进铁罐。”
阿木看了一会儿,声音低沉:“甸子湾断——和之前那两个巡查的人说的完全一样。去不得——三个字不是警告自己人,而是留给之后到达的人。”
苏晓合上布条,收进铁匣:“他们宁愿相信甸子湾已经废了,也不愿让人接近那里。这反而说明甸子湾对整条链的价值比我们想象中更重要。”她停了一息,“明天不下洞了。我们要去甸子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