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驴 (第2/2页)
玛吉蹲下来,伸出手,最后一次摸了摸它的脖子。
凉的。
但她摸着。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跟了我四十年。”
没人说话。
“从圣路易斯开始。我妈死了,我什么都没有,就剩你。”
她的眼泪流下来,掉在雪里,化了。
“你比人聪明。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停。你带我们走了那么远。过野牛群,过雪山,过沙漠,过河。你什么都懂。你什么都知道。”
她摸着它的脖子。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我一直叫你‘驴’。你没名字。”
她停了一下。
“但我想,你有一个名字。”
她低下头,凑近它的耳朵,轻轻说了一句话。
没人听见她说什么。
只有驴知道。
但她相信它听见了。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阿福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空茶叶盒——不是送给玛吉的那个,是他后来又找来的一个。他打开盒子,从里面捏出一撮茶叶末,撒在驴身上。
“茶。”他说,“喝。”
约瑟夫走过来,带着他的孩子们。他们一人捧了一把土,撒在驴身上。
玛丽走过来,让人扶着,也撒了一把土。
营地里的人,一个一个走过来,撒一把土。
土落在驴身上,越来越多,慢慢盖住了它。
玛吉站在那儿,看着土一点一点把驴盖住。
阿福站在她旁边,一言不发。
太阳照在雪地上,照在那些人身上,照在那个渐渐隆起的土堆上。
土堆垒好了。
约瑟夫找来一块木头,削平了,用刀在上面刻了几个字。刻完了,他把木头插在土堆前面。
玛吉走过去看。
木头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楚——
“驴,比人强。”
玛吉看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阿福走到她旁边,把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
她抬起头,看着他。
“阿福。”
“嗯。”
“它走了。”
“嗯。”
“我……”
阿福没让她说完。
“它活了很久。走了很远。够本了。”
玛吉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那双混浊但还亮的眼睛。
她点点头。
“够本了。”
他们站在那个土堆前面,站了很久。
太阳慢慢落下去,把雪地染成橙红色。
远处的弗雷泽河冻着,一动不动。
营地里,炊烟升起来了,那是有人在做饭。
孩子们的笑声传过来,隐隐约约的。
玛吉把那个茶叶盒放回口袋——那个装过茶叶、装过菜籽、装过故乡的土的盒子。
她转过身,朝营地走去。
阿福跟在她旁边。
“玛吉。”
“嗯。”
“你刚才,叫它什么?”
玛吉没回答。
她只是往前走。
阿福没再问。
他们走进炊烟里,走进那些笑声里,走进那间住了二十多年的木屋里。
木屋里,火炉烧得正旺,暖烘烘的。
艾米莉端上晚饭,约瑟夫的孩子们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玛吉坐下来,端起碗,开始吃。
阿福坐在她对面,也端起碗,慢慢吃。
外面,天黑了。
那个土堆静静地立在山坡上,面朝着弗雷泽河。
月亮升起来,照在雪地上,照在那个木牌上。
“驴,比人强。”
风吹过来,吹过那个土堆,吹过那些积雪,吹过那条冻住的河。
和一百年前一样。
和一百年后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