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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捷报频频

第428章 捷报频频 (第2/2页)

空气闷得像蒸笼,汗出了一层又一层,擦都擦不过来。
  
  三万人的队伍拖了十几里长。
  
  走在前头的是轻装步卒。他们扛着枪、背着盾、挎着横刀,在碎石路面上走得脚底冒烟。
  
  有些人的草鞋已经走烂了,光脚踩在滚烫的碎石上,每一步都嘶嘶地吸凉气。
  
  中段是辎重队。
  
  粮车、军械车、帐篷车,一辆接一辆。
  
  车轮碾在碎石上“吱嘎吱嘎”地响。
  
  拉车的骡子累得直喘粗气,嘴角淌着白沫。
  
  后尾是殿后军。
  
  两旁的林子里,时不时传来窸窣的响动。
  
  是蛮兵。
  
  雷彦恭的峒僚兄弟。
  
  楚军打得雷彦恭龟缩不出。
  
  可这帮蛮子像记仇的野狗!
  
  你打完了转身就走,他不追上来咬你几口?
  
  不可能。
  
  白天行军的时候,两旁的林子里时不时飞出几支冷箭。
  
  箭射得不准,但够恶心人。
  
  箭头上涂了粪汁。
  
  中了箭的兵卒不一定死,但伤口会发炎溃烂。
  
  六月天,又闷又热,伤口长不了一天就开始化脓。
  
  “直娘贼!”
  
  殿后军里一名叫赵四的老卒骂了一声,伸手拔掉了射在身旁一棵树干上的箭矢。
  
  箭头上裹着一层黄绿色的黏稠东西。
  
  这种打法算得上耍无赖。
  
  你追,人家往林子里一钻,摘了鞋光着脚在密林里跑得比猴还快。
  
  追不上,追进去了也找不到人。
  
  反倒是自己的兵散了队形,被蛮兵一个个摸掉。
  
  夜里更要命。
  
  刚睡下。
  
  远处的山头传来锣鼓声和号子声,嗷嗷叫。
  
  叫了一炷香就停了。
  
  等你刚闭眼——又叫起来了。
  
  一夜三四回,没人睡得着。
  
  今天是撤军的第三天了。赵四两眼下面挂着两团青黑。
  
  他打了个哈欠。
  
  前面的路窄了。两山之间夹着一条不到两丈宽的石板路。两旁的山壁上长满了藤蔓和苔藓,湿漉漉的,滴着水。
  
  赵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窄道。
  
  蛮兵最喜欢在窄道上搞事。
  
  果不其然。
  
  刚走进窄道,头顶上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闷响。
  
  “滚石!!”
  
  前面的人嚎叫着往后退。
  
  三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山崖上滚了下来。砸在路面上,碎石飞溅,尘土弥漫。
  
  石头不多。就三块。
  
  砸死了一个人。压伤了两个。
  
  但整支队伍因此停下来了。
  
  清路。布防。搜山。
  
  一停就是半个时辰。
  
  赵四蹲在路边的石头上,从水囊里倒了半口水在掌心,把一块石头一样的干饼沾湿了,掰成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
  
  嚼着嚼着,他心里头又开始不踏实了。
  
  跟蛮兵没关系。
  
  蛮兵骚扰嘛,恶心归恶心,死不了人。
  
  是别的。
  
  来的时候,打雷彦恭,打得多痛快。
  
  两战两胜,眼看着就要破城了。
  
  结果一纸军令,全撤了。
  
  为什么撤?
  
  大帅不说,将校们也不说。
  
  但军中到处传,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后院起火了。有人打湖南了。”
  
  谁?
  
  赵四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大帅李琼的脸色,比他二十年来见过的任何一次都难看。
  
  那种难看不是愤怒,是慌。
  
  连大帅都慌了。
  
  赵四把没啃完的半块干饼塞回腰间的布囊里。
  
  远处的山头又传来锣声了。
  
  “直娘贼……”
  
  他骂了一声,站起身,跟着前面的队伍继续走。
  
  脚底板疼得像被火烫了。
  
  但不能停。
  
  ……
  
  入夜。
  
  赵四等士兵歇下之后,官道旁边一棵老油桐树下面,李琼独自坐着。
  
  身旁只有一名掌灯的亲卫。
  
  油灯搁在脚边的青石上,火苗被山风吹得歪歪斜斜。
  
  李琼把马殷的手令又看了一遍。
  
  绢纸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了。字迹洇开了几处,但他每个字都背得下来。
  
  “四面烽火”四个字在灯光下发暗。
  
  他心里在算账。
  
  从武陵到潭州,四百里。
  
  正常走,六天。
  
  被蛮兵叮着走,八天。
  
  八天到了潭州,潭州还在不在?
  
  他不知道刘靖的主力什么时候能翻过罗霄山。
  
  他甚至不确定刘靖的主力到底有多少人。
  
  马殷的手令上只说“宁国军四路伐楚”。
  
  四路各多少兵、带了什么家伙、从哪条路翻山,一概不清楚。
  
  情报的缺失让他极度不安。
  
  他打了一辈子仗。
  
  从来没有在这么“瞎”的状态下行军过。
  
  打雷彦恭的时候,对手是谁、兵力几何、地形如何,他全摸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他比瞎子好不了多少。
  
  他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刘靖的主力比他先到潭州。
  
  那他这三万人赶回去就不是回防守城。是在城外跟宁国军野战。
  
  三万人长途跋涉、疲惫不堪地赶到潭州城下。
  
  蛮兵在身后追了一路,弟兄们三天三夜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到了地方连口气都喘不匀,迎面碰上以逸待劳的宁国军主力……
  
  还有那个天雷。
  
  李唐在军报里写过。
  
  说那东西像打雷一样,炸开来碎片横飞,人挨着就死,十步之内没有活口。
  
  李唐是见过世面的老将,不至于夸大其词。
  
  李琼把绢纸叠好,塞回了怀里。
  
  他站起身。
  
  朝身旁的亲卫说了一句。
  
  “明日起,辎重减半。带不走的粮草就地掩埋。全军日行六十里。走不动的自己走,本帅不等人。”
  
  亲卫一愣。
  
  日行六十里?!
  
  寻常大军带着辎重,走平路一天也不过三十里。
  
  就算扔了辎重轻装赶路,五十里便已是极限。
  
  在六月酷暑的湖南山路上,逼着三万人一天走六十里,会死人的。
  
  不是被敌人杀死。是活活累死、热死。
  
  亲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李琼一眼,又把嘴合上了。
  
  “是。”
  
  李琼没有解释。他走进了自己的军帐。
  
  帐帘合拢了。
  
  油灯的光被隔在了外面。
  
  ……
  
  鹞子口。
  
  大云山。
  
  暮色渐沉。
  
  山谷里的血腥气没有散。
  
  康博的临时帅帐设在左翼坡顶那棵老栎树下面。两块油布搭了个斜棚,底下铺了张草席。
  
  入夜。
  
  几名校尉围坐在草席边沿。面前摊着舆图。
  
  火把插在旁边的石缝里,火苗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左厢都虞候齐安率先开口。
  
  “将军,秦彦晖逃了,接下来咱们南下,跟庞观合兵一处,拿下昌江?”
  
  另一名校尉附和。
  
  “庞观手里只有三千人,围昌江围得住,可强攻吃力。咱们过去帮一把,一天之内能拿下。”
  
  康博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手指沿着几条墨线慢慢划过去。
  
  从巴陵到昌江,官道经大云山。
  
  这条路被他堵死了。
  
  从巴陵往东,经蒲圻、唐年,走陆路可以绕到昌江背后。
  
  这条路……
  
  手指在蒲圻的位置上停了下来。
  
  “不去昌江。”
  
  抬起头。
  
  “回蒲圻。”
  
  “回蒲圻?”
  
  齐安一愣。
  
  康博拿起一根树枝,在舆图上点了点。
  
  “你们想想。”
  
  帐下安静了。
  
  “俺们攻破蒲圻、唐年的消息,许德勋不可能不知道。他是老行伍了,不会看不出来俺们的意图。”
  
  树枝从巴陵划到蒲圻,又从蒲圻划到唐年。
  
  “但凡他和秦彦晖不是蠢货,接到消息之后,一定会兵分两路。一路南下驰援昌江,挡住庞观。另一路——”
  
  树枝重重点在蒲圻上。
  
  “东进,夺回蒲圻、唐年,断俺们的后路。”
  
  校尉们的脸色变了。
  
  齐安猛地反应过来。
  
  “秦彦晖只带了一万人南下——那就是说,许德勋确实分了兵!另有一路,八成是奔着蒲圻去的!”
  
  “蒲圻俺留了三千人守。”
  
  康博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两下。
  
  “三千人,守一座刚打下来的城,城防都还没修好。若是许德勋派个五六千人东进——”
  
  目光扫了一圈。
  
  “守得住吗?”
  
  守不住。
  
  “所以。”
  
  康博收回树枝。
  
  “昌江不急。庞观围而不攻,钉在那里就行了。他的任务是牵制。”
  
  “俺带主力即刻回蒲圻。”
  
  伸出三根手指。
  
  “秦彦晖刚败,从鹞子口到巴陵,少说得走两天。残兵败将,士气全无,到了巴陵还得收拢整编。消息再从巴陵传到蒲圻方向的楚军手里,最快也要三到五天。”
  
  三根手指攥成了拳头。
  
  “这三到五天,就是俺们的命。兵贵神速,方能出其不意。”
  
  “俺若赶在消息传到之前回到蒲圻,那支东进的楚军就是送上门的肉。他们以为蒲圻只有三千守军,绝想不到俺的主力已经折了回来。”
  
  “到时候,前后夹击,瓮中捉鳖。跟今日一个路数。”
  
  帐下沉默了两息。
  
  齐安一拍大腿。
  
  “妙!将军这一手回马枪,楚军做梦也想不到!”
  
  其余校尉也纷纷起身。
  
  “得令!”
  
  康博摆手。
  
  “传俺的令。全军修整一夜。明日卯时拔营,轻装北上,全速赶回蒲圻。”
  
  “另外派两名轻骑,连夜赶往唐年,给庞观送信。告诉他,昌江围着就行,不必强攻。等俺解决完东面的楚军,再南下会合。”
  
  “得令!”
  
  校尉们鱼贯散去。
  
  康博低头看着舆图。
  
  北路军两万人,分散在蒲圻、唐年、昌江、大云山四个点上。
  
  看似撒了一把散沙,实则每一粒都钉在了要害上。
  
  只要岳州的兵力被死死拖住,一兵一卒都抽不出来南下救潭州。
  
  那就够了。
  
  剩下的事,交给节帅。
  
  ……
  
  大屏山。
  
  山脊。
  
  日暮。
  
  从午后下令提速至此,已过了近四个时辰。
  
  刘七率前锋营五千人早在两个时辰前便已脱离大队,消失在了前方的密林深处。
  
  大部队扔掉了所有能扔的辎重,轻装急行,不眠不休地朝西面翻去。
  
  黄昏时分,刘靖登上了大屏山主脊的最高处。
  
  身后是两万三千余人的倍道急行队伍。
  
  五千前锋已在前方独行。
  
  剩余的人正在以近乎玩命的速度朝西面翻山。
  
  辎重车全扔了。粮草只带了三日份。
  
  炮管扛在民夫的肩膀上。火药包分装在每个都头的背囊里。
  
  轻装到了极致。
  
  也快到了极致。
  
  脚下的碎石路面还是湿的。
  
  雨刚停不久。苔藓上挂着水珠。
  
  从这里往西看,山势陡然下降。
  
  远处的平原在落日余晖中铺展开来。
  
  平原的尽头是一片模糊的灰色。
  
  那是城郭。是田畴。是湖南的土地。
  
  湖南。
  
  他到了。
  
  细雨之后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泥土和松脂混合的清冽气味。
  
  远处有鸟群从林子里飞起来,掠过暗红色的天幕,消失在山的那一边。
  
  刘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斗篷下的手,攥着那根削了皮的杉木棍子。
  
  望着西面的平原,望了很久。
  
  松开了手。
  
  杉木棍子“咔嗒”一声倒在了碎石上。
  
  他不需要拐杖了。
  
  从这里往下,是平路。
  
  “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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