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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当狗遛

第430章 当狗遛 (第1/2页)

高郁走出书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沿着回廊慢慢走着,脚步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廊外的庭院里,几株老槐树在暮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有蝉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知了、知了”,聒噪得人心烦。
  
  高郁在廊柱旁站住了。
  
  他抬起头,望着北方的夜空。
  
  星子稀稀落落的,被暑气蒸出来的薄云遮了大半。
  
  大王的计划,从军事角度看,无可挑剔。
  
  先打软的,再收硬的,最后合围。
  
  层层递进,步步为营。
  
  算得上一套漂亮的逆转乾坤之策。
  
  可高郁心里有一根刺,始终拔不出来。
  
  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时间。
  
  张佶打岭南、灭卢光稠、再北上驰援潭州,这一套连环杀招打下来,最快也要一个多月。
  
  而刘靖呢?
  
  从醴陵到潭州,二百里平路。
  
  高郁闭上眼睛,在脑子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宁国军翻过大屏山,在醴陵修整一两日。
  
  然后轻装西进。
  
  以刘靖那种不要命的行军速度,三天之内便能兵临潭州城下。
  
  三天。
  
  守军堪堪才多少人?
  
  就算加上临时征发的青壮……够吗?
  
  够守多久?
  
  高郁想到了一件事。
  
  宁国军的“天雷”。
  
  他没有亲眼见过那东西。
  
  但李唐的军报里写得很清楚。
  
  声如霹雳,落地炸裂,十步之内碎片横飞,血肉模糊。
  
  如果刘靖把那东西搬到潭州城下……
  
  高郁的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廊柱。
  
  指甲陷进了木头里。
  
  “大王的计策……没有错。”
  
  他低声自语。
  
  “可若是那个姓刘的小子,比咱们所有人都想象的更快呢?”
  
  蝉还在叫。
  
  “知了、知了。”
  
  高郁松开了手。整了整袍袖,朝城墙的方向走去。
  
  不管怎样,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
  
  傍晚时分,醴陵县衙后院。
  
  庄三儿是被一阵隐约的说笑声给吵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天色已经擦黑。
  
  浑身上下的刀口因为药力的发散,正像有一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又痒又疼。
  
  他撑着硬木板床坐起身,脑子里还有些发蒙,但当他听清前堂传来的那个熟悉声音时,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节帅到了!
  
  庄三儿连破烂的内衬都顾不上披,光着膀子,露出一身裹得像粽子般的渗血麻布条,拖着步子便往前堂走去。
  
  刚跨过门槛,就见大堂内灯火通明。
  
  刘靖身上那套半旧的轻甲还没卸,甲片缝隙里嵌着的黑泥都干结了。
  
  草鞋倒是换下来了,脚边搁着一双干净的皮靴,但他还没来得及穿,就这么光着脚踩在青砖上,正端着一碗凉茶,与一旁的李松、刘七等人说着话。
  
  “见过节帅!”
  
  庄三儿眼眶一热,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
  
  行完礼,他霍然站起身,毫不客气地抬起右脚,一脚踹在旁边刘七的小腿肚子上。
  
  不重,但结结实实。
  
  “俺今早怎么交代的?节帅到了叫醒俺!你耳朵塞驴毛了?让节帅在这干等俺一个粗夯军汉,你长了几个脑袋?”
  
  刘七一个趔趄,苦着脸站稳,也不敢还嘴。
  
  “不怪他。”
  
  刘靖放下茶碗,亲自上前扶住庄三儿的手臂,目光在他那满身狰狞的伤布上扫过,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是我吩咐的,让你多睡一会儿。这段时日,你和底下的弟兄们……辛苦了。”
  
  “算不得辛苦!”
  
  庄三儿满不在乎地一咧嘴,露出沾着血丝的白牙。
  
  “这帮楚军也就是看着凶,其实骨头脆得很,俺一刀下去能砍翻两个!”
  
  刘靖拍了拍他那完好的右肩,语气转为不容置疑的沉稳:“你与麾下活下来的弟兄,留在醴陵好好养伤。接下来的仗,交给本帅来打。”
  
  庄三儿脸上的笑容当即就僵住了。
  
  “节帅!”
  
  他猛地往前迈了一大步,因为动作太猛扯动了伤口,疼得嘴角直抽搐,嗓门却一下子拔高了:“俺这算哪门子伤?皮外伤!”
  
  “随军医工给敷了金创药,过两日就能结痂!”
  
  “您让俺在后头歇着看戏,那您还不如现在就一刀捅死俺痛快!”
  
  刘靖看着庄三儿那双熠熠放光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太了解这个跟着自己一路尸山血海杀出来的悍将了。
  
  “罢了。”
  
  刘靖无奈地叹了口气。
  
  “随大军一起走。但有一条军令你必须听——伤没养好之前,不许冲在先登跳荡的阵列中。”
  
  “得令!”
  
  庄三儿如蒙大赦,转怒为喜。
  
  一阵寒暄过后,大堂内的气氛重归肃杀。
  
  两名亲卫合力抬来一张巨大的绢帛湘地舆图,铺在宽大的案几上,真正的军议正式开始。
  
  “节帅!”
  
  庄三儿用粗糙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戳。
  
  “岳州、衡州这两处至今没有一兵一卒的援军过来,说明康博与季仲两位将军按您的定计,死死拖住了这两州的楚军。”
  
  “眼下李琼的三万主力还在朗州往回赶的路上,潭州兵力极度空虚!趁他病要他命,咱们大军明日一早开拔,一鼓作气,拿下潭州!”
  
  堂下几名校尉听得热血沸腾,纷纷点头附和。
  
  “不可。”
  
  李松却眉头紧锁,立刻出言反驳。
  
  “潭州不比醴陵。它是湘地治所,城高池厚,三面环水,唯有南面可攻。更棘手的是,城内外百姓多达二十余万。”
  
  李松拿起一根木棍,在潭州周围画了个圈:“马殷是蔡州老卒出身,打了一辈子仗,绝非痴儿。”
  
  “他眼下虽然守军不足,可只要他狠下心来施行坚壁清野,砍光城外的树木,把粮草集中固守城内……”
  
  “咱们就算有新造的野战炮,短时间内也绝对啃不下来!”
  
  “强攻坚城,乃兵家大忌,一旦顿兵坚城之下,等李琼回援,咱们就危险了!”
  
  大堂内一时陷入了寂静。
  
  “李松说得有理。”
  
  刘靖站起身,肯定了他的判断。
  
  庄三儿一愣,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不打潭州,那咱们去哪?总不能绕道去打衡州吧?”
  
  刘靖没有说话,他的手指从朗州方向缓缓划向潭州,顺着那条蜿蜒的官道,最终停在了潭州城外约六十里的一处平原上。
  
  “马殷如今最后的底气和仰仗在哪里?”
  
  刘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扫视全场。
  
  没等众人回答,他自己接了下去:“在李琼。”
  
  “在他那三万从朗州拼死回援的精锐身上。只要李琼一到,马殷就有了内外夹击的本钱。”
  
  “所以,咱们的破局之法不在城墙上,而在李琼身上。”
  
  刘靖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敲,吐出六个满含杀机的字:“围点打援,野战!”
  
  众将心头一震。
  
  “大军明日推进到潭州城外,扎营布阵,大造声势,摆出一副要不惜一切代价强攻的架势。马殷必然惊恐,拼死催促李琼赶路。”
  
  刘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等李琼那三万疲惫之师被催命符逼到潭州城外时,我要在野战中,堂堂正正地击溃李琼的三万精锐!”
  
  “李琼若败,马殷最后的精神支柱就塌了,届时潭州军心必溃,坚城不攻自破!”
  
  堂内众将听得头皮发麻,一股难以抑制的热血直冲脑门。
  
  “节帅英明!愿为节帅效死!”
  
  众将齐齐抱拳,声如洪钟,震得大堂的瓦片簌簌作响。
  
  一场决定江南霸权归属的决死之战,即将在潭州城下,轰然拉开帷幕。
  
  ……
  
  鄂州,唐年县。
  
  康博打的这一仗,后来被讲武堂的教习们反复推演了数十遍,每一遍都让人啧啧称奇。
  
  两日前,康博在大云山鹞子口歼灭秦彦晖主力后,敏锐地察觉到岳州水师统帅许德勋必然会分兵东进攻打蒲圻或唐年,以切断宁国军的后路。
  
  于是,康博不顾部下疲惫,率八千精锐连夜拔营,在山道上急行军一天一夜,杀了个回马枪!
  
  什长孙二毛走在队伍中间,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他参加了大云山的伏击。那一仗打得痛快,
  
  口袋阵把蔡州兵兜了个严严实实,万弩齐发的时候,对面的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
  
  可痛快归痛快,他自己也挨了一刀。
  
  右肩膀上被一个蔡州老卒拿横刀劈了一下,甲片挡住了大半力道,但还是划开了一道口子。
  
  医工给缝了三针,上了金创药,拿布条缠了缠,说:“别使劲,养几天”。
  
  养几天?
  
  仗打完的当天晚上,将军就下令拔营北返。
  
  孙二毛背着盾牌、挎着横刀,在漆黑的山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右肩上的伤口随着走路的颠簸一抽一抽地疼。
  
  汗水浸进伤口里,像往里头撒盐一样。
  
  但他不敢停。
  
  将军说了,蒲圻有危险,弟兄们在那边等着。
  
  孙二毛不太懂将军那些弯弯绕绕的战术。
  
  什么“围点打援”,什么“声东击西”,听着像市井讲史的嘴里的故事。
  
  他只知道一件事——将军让往哪走,他就往哪走。
  
  大云山那一仗,将军算得死死的。
  
  说伏击就伏击,说收兵就收兵。
  
  连蔡州兵从哪条沟往上爬都提前摸清了。
  
  跟着这样的将军,心里头踏实。
  
  赶到蒲圻城外时,果然,康博的判断印了证。
  
  一支六千人的楚军已经绕道东进,正在猛攻唐年。
  
  康博在蒲圻只歇了一个时辰,便率八千精锐直扑唐年。
  
  孙二毛灌了两口水,把那块啃了一半的胡饼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硬生生咽了下去。
  
  “又要打?”旁边一个新兵问。
  
  “又要打。”
  
  孙二毛把横刀从腰间抽出来,在鞋底上蹭了蹭。
  
  “什长,你不累吗?”
  
  “累。”
  
  孙二毛咧嘴笑了笑,“但楚军更累。他们在攻城,背后没长眼睛。咱们从后头一刀捅进去,他们比咱们更累。”
  
  新兵咽了口唾沫,没再说话。
  
  ……
  
  唐年县城。
  
  城头上的“宁”字旗已经被砲石砸断了三面。
  
  残存的一面歪歪斜斜地插在垛口上,旗面被烟火熏得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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