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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野战是假,夺城是真

第431章 野战是假,夺城是真 (第2/2页)

“李琼在朗州接到孤的命令,必定是日夜兼程、不计代价地往回赶。几百里的烂泥路走下来,等他赶到潭州城外时,那三万精锐早就成了强弩之末,人疲马乏!”
  
  “而刘靖呢?他大摇大摆地在城外扎营,吃饱睡足,以逸待劳!他就是要用全盛之锐气,去迎战李琼那支连刀都快举不起来的疲惫之师!”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感觉后脊梁渗出了一层冷汗。
  
  马殷说得没错。
  
  这不是伏击,这是阳谋。
  
  如果是伏击,李琼还能绕、能避。
  
  可这种明晃晃把刀架在你脖子上的用兵之法,怎么破?
  
  李琼是回来救驾的,他能眼睁睁看着潭州城被围而按兵不动吗?
  
  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直缩在角落里噤声不语的李唐,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他是戴罪之身,醴陵丢了、反扑也失败了,此刻能站在这城楼上已经是马殷的恩典。但他实在憋不住了。
  
  “大王……末将有一事不明。”
  
  李唐的声音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城内,“即便刘靖打的是以逸待劳的主意,可他难道就不怕,他与李将军在城外血战之时,咱们突然打开城门,从他背后捅刀子吗?”
  
  李唐越说声音越大,似乎找回了一丝胆气。
  
  “咱们城内虽然正军只剩了一万余残部,但刨除重伤的,能拿刀的依然有八千!外加这段时日强征的乡勇青壮,拼凑一番也有两万之众!”
  
  “三万人从背后杀出去,便是乌合之众,他刘靖两万来人也扛不住腹背受敌!”
  
  这话一出,众人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溺水浮木。
  
  对啊!城里还有人啊!
  
  然而,站在马殷身后的谋士高郁,却没有半点喜色。
  
  他死死盯着城外那座安静得有些反常的敌营,脸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晌。
  
  “大王……”
  
  高郁猛地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叫人骨髓发寒的战栗。
  
  “咱们……险些中了这小贼的绝户计!”
  
  此言一出,周围的将领皆是一愣。
  
  马賨见这位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首谋竟失态至此,心头猛地一沉。
  
  他沉声问道:“高先生,可是看出了什么破绽?”
  
  “声东击西!好一招歹毒的声东击西!”
  
  高郁指着城外的宁国军大营,手指都在发抖,语速极快地说道。
  
  “大王!咱们都想岔了!野战是假,夺城才是真啊!”
  
  “什么意思?”
  
  马殷眉头紧锁。
  
  高郁急切地解释道:“大王您想,刘靖明知道咱们城内还有兵马,他怎么敢把后背毫无防备地留给咱们?他这就是在抛饵!他故意摆出要和李琼将军血战的架势,就是为了诱惑咱们打开城门出城夹击!”
  
  “一旦咱们那两万多没见过血的青壮出了城,阵型必乱!”
  
  “届时,刘靖只需分出一支精锐铁骑,趁着咱们城门大开、主力出城的破绽,直接反扑夺城!只要城门一丢,咱们这潭州府就彻底完了!”
  
  城楼上响起一片惊惧的倒吸凉气之声。
  
  众将面面相觑,一个个面露骇然之色。
  
  “直娘贼!这姓刘的心思也太毒辣了!”
  
  马賨抹了一把额头细密的冷汗:“难怪他如此嚣张,原来从一开始的围点打援、野战截击,全他娘的是迷惑咱们的幌子!他自始至终盯上的,都是咱们这座空城!”
  
  “险些上了这小贼的恶当!”
  
  李唐也是一阵后怕。
  
  听着高郁的分析和众将的附和,马殷微微点了点头。
  
  这番推演,可谓严丝合缝。
  
  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刘靖为何敢冒着腹背受敌的风险,在西北角扎营。
  
  他赞赏地看了高郁一眼:“高先生心思缜密,看破了这贼子的毒计。传孤军令,没有孤的将令,任何人不得擅开城门!违令者,斩!”
  
  “大王英明!”
  
  众将齐齐抱拳,心中都暗暗松了一口气,仿佛已经挫败了刘靖的阴谋。
  
  城头上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众将三三两两地散去,各自回城墙上的防区盯防。
  
  马殷一个人,还站在西北角的望楼上。
  
  夕阳西斜,把城墙上的旗影拉得老长。
  
  他扶着垛口,目光越过两里外的空旷地带,紧紧锁住宁国军的营盘。
  
  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敌营扎得很规矩。
  
  栅栏是一字排开的,壕沟虽然不深但走向笔直。
  
  营帐之间的间隔几乎一模一样,就像是拿尺子量过的。
  
  营地里进进出出的士兵没有一个乱跑的,每个人走的路线都仿佛经过了事先操演。
  
  这种军纪……
  
  马殷在蔡州从过军,在孙儒帐下杀过人,投过宗权幕府当亲兵。
  
  他这辈子见过的军队,少说也有几十支。
  
  从蔡州牙兵到淮南正军,从朝廷龙骧到各镇团练,三教九流什么烂货都见过。
  
  但像宁国军这样的……
  
  他见了一辈子军队,能把营盘扎到这种程度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还有一个蹊跷之处,让他心里更加不踏实。
  
  敌营的中央偏后方,有一片空地被厚重的幕布严严实实地遮盖住了。
  
  大约占了半亩地的面积,四角竖着木杆,上面钉着三层帆布,连风都透不进去。
  
  那片空地的周围,站了一圈全副武装的甲士。
  
  他们面朝外站成一个圆形,把那片幕布围得水泄不通。
  
  连自己人都不让靠近。
  
  马殷眯起了眼。
  
  那东西……是什么?
  
  他想到了李唐的军报。
  
  声如霹雳,落地炸裂,十步之内碎片横飞……
  
  高郁的推测确实合情合理。
  
  声东击西、诱敌出城,这番推断可谓无懈可击。
  
  但……真的只是如此吗?
  
  那个能在短短半年内,把整个江南棋局搅得天翻地覆的年轻人,他布下的局,真的会被他们站在城头上看几眼,就这么轻易地看穿吗?
  
  眼下这个姓刘的小子,让他摸不透。
  
  ……
  
  就在马殷惊疑不定之时。
  
  远在数百里外的洞庭湖畔,巴陵城(岳州治所)正经历着一场宛如修罗场般的浩劫。
  
  六月十五,清晨。
  
  卯时刚过,巴陵城头守军交接防务的号角才吹了三声,城南便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谁也没有料到,前几日还在唐年、蒲圻一带与楚军死斗的宁国军将领康博,竟会舍弃了眼前的残敌,率领一万余精锐,在夜色与水雾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巴陵城下!
  
  孙二毛走在攻城队列的第三排。
  
  从唐年到巴陵,一天一夜的急行军。
  
  中间只在蒲圻歇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连眼都来不及合,就着凉水啃了半块胡饼,然后继续走。
  
  孙二毛的右肩伤口又裂了。
  
  大云山那一仗缝的三针,走着走着就崩开了一针,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把里衣都泡湿了。
  
  他咬着牙,拿布条又缠了一圈,死死勒住。
  
  疼是疼,但还能动。
  
  能动就行。
  
  “冲!”
  
  前排的先登营已经顶着盾牌撞上了城墙根。
  
  云梯一架架搭上去,先登的弟兄们咬着横刀,犹如猿猱一样往上爬。
  
  城头上的楚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守夜的那帮人刚换下去,接防的还没到齐。
  
  垛口后面稀稀拉拉站着几十个睡眼惺忪的兵,看见城下黑压压的敌军,愣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
  
  “敌袭——!”
  
  凄厉的铜锣声炸响,紧接着便是滚木礌石砸下来的闷响。
  
  先登营的一个什长被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砸中了脊背,整个人从云梯上仰面摔了下去,“咚”的一声砸在地上,软得像一团烂泥。
  
  孙二毛没有停。
  
  他贴着城墙根,用盾牌顶住头顶,跟着前面的人往城门洞的方向挤。
  
  城门没关死。
  
  确切地说,是来不及关。
  
  康博此前派了十几个斥候乔装成逃难的百姓,半夜摸到了城门底下。
  
  守门的楚军兵正在换防,队列松散,几个“流民”趁乱混进了门洞。
  
  等攻城号吹响的时候,这十几个人同时拔刀,砍死了绞盘旁的四名楚军,卡住了千斤闸的铁链。
  
  千斤闸没能完全落下,卡在了半人高的位置。
  
  这道半开的城门,就是康博撕开巴陵城防的关键。
  
  宁国军如洪水般从半落的闸门下涌入城内。
  
  狭窄的门洞里挤满了人,甲片摩擦声、喊叫声、金铁交鸣声混成一片。
  
  孙二毛弯着腰从闸门下钻过去的时候,右肩的伤口被闸门底部的铁刺剐了一下,疼得他闷哼了一声,差点一头栽倒。
  
  他咬着牙站稳了。
  
  城门洞里全是人,宁国军的,楚军的,搅成一锅粥。
  
  门洞内昏暗,只能凭铠甲的形制和口令分敌友。
  
  一个楚军兵举着长枪从侧面捅过来,孙二毛下意识地用盾牌一挡,“当”的一声,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借着反震之势侧步上前,横刀劈出,砍在了那人的大腿上。
  
  没砍断。
  
  甲片挡了一下,但那人吃痛跪倒,孙二毛顺势一脚,把人踹翻在地,身后的弟兄立刻扑上去乱刀砍杀。
  
  冲过门洞,进入城内。
  
  岳州水师统帅许德勋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
  
  当他连甲胄都来不及穿戴整齐,披头散发地冲出府衙时,入目之处,已是满城烽火。
  
  南城的城门洞已经被突破,黑甲的宁国军正沿着主街向城腹杀去。
  
  沿途的民房有些已经被点燃,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顶住!结阵顶住!”
  
  许德勋声嘶力竭地怒吼,声音都破了音。
  
  生死存亡之际,楚军展现出了积年藩镇的悍气。
  
  他把手底下的蔡州老卒集结起来,在府衙前的十字街口结了个刀盾方阵,拼死堵住了宁国军冲杀的街巷。
  
  这帮从淮西一路杀到江南的百战悍卒,在狭窄的街巷中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人墙。
  
  宁国军的先锋撞上去,就像水撞上了岩石,溅起一片血花,但就是冲不动。
  
  蔡州兵的战法很简单,也很要命。
  
  前排的刀盾手扛住不退,后排的长枪手从缝隙里捅。
  
  被捅倒一个,后面立刻有人补上。阵型始终不散。
  
  康博立马于长街尽头,冷冷地看着前方僵持的战局。
  
  他很清楚,自己只有一万人,且孤军深入。
  
  巴陵城池比唐年大得多,街巷厮杀一旦陷入僵局,就会变成添柴救火,那是拿人命去填。
  
  更何况,洞庭湖上还泊着楚军的水师战船,一旦许德勋下令水军登岸回援,自己就会被内外夹击。
  
  康博当机立断。
  
  “传令,不打了。”
  
  他当即收刀入鞘,眼中划过一丝狠辣。
  
  “放火!烧他的武库和粮仓!”
  
  军令如山倒。
  
  宁国军毫不恋战,迅速交替掩杀而退。
  
  先登营的弟兄们一边退,一边焚烧着房屋粮仓。
  
  “轰!”
  
  一处军资库房被点着了。
  
  里面堆满了木料、布匹和桐油,火势在瞬间大作,橘红色的火舌从窗户和门洞里疯狂涌出,带着灼热的气浪向四周蔓延。
  
  紧接着,第二处、第三处……
  
  巴陵城内多处同时起火,浓烟遮蔽了天空,整座城池仿佛被扣在了一口冒烟的大锅里。
  
  秦彦晖看到后方起火,眼睛都红了。
  
  他顾不上继续堵截,厉声下令分兵去救火。
  
  蔡州兵的方阵一散,宁国军立刻利用这个破绽,从多条街巷从容退走,向南门方向靠拢。
  
  孙二毛跟着大队往回跑的时候,经过一条巷子,看见一个楚军的伙头兵抱着一袋粮食从着火的库房里冲出来。
  
  浑身都着了火,像个人形火把,跑了不到十步就扑倒在地,在尘土里打了两个滚,不动了。
  
  粮袋从他怀里滚出来,也着了。麦粒在火中爆裂,发出“噼啪噼啪”的响声,像是在放爆竹。
  
  四下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孙二毛没有停下脚步。他跟着大队冲出南门,在城外三里处重新列阵。
  
  身后的巴陵城,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当秦彦晖率领残兵冲破火海,试图衔尾追击时,康博早已带着大军从容撤出了城外,消失在南方的旷野中。
  
  城头之上,许德勋看着城内被焚毁的数个粮仓,以及那处正不断发出爆响的武库,双腿发软,扶着城垛才没跌坐在地。
  
  冷汗浸透了他的里衣,湖风一吹,彻骨生寒。
  
  太险了。
  
  若非秦彦晖拼死反扑,若非自己当机立断命水军从东门登岸增援,这巴陵城今日就他娘的丢了!
  
  可即便守住了城,损失也惨重得让他心痛如绞。
  
  战死的精锐老卒超过了一千。三处粮仓被付之一炬,够三万大军吃半个月的粮草化为灰烬。
  
  更要命的是武库。
  
  那处存放着岳州水师三成弩矢和铁器的武库,此刻只剩下一堆烧得通红的残垣断壁,灼气隔着两条街都能感觉得到。
  
  许德勋闭上眼睛,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他戎马三十载,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打过。
  
  那个年轻后生手下的将领,从蒲圻到唐年,从唐年到巴陵,三天之内辗转数百里,打了三仗。
  
  每一仗都是倏忽而来、倏忽而去,从不恋战,从不贪功。
  
  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烧。
  
  烧完就跑,跑了还回来。
  
  许德勋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不知名的将领,从头到尾就没想过攻占任何一座城池。
  
  他的图谋只有一个:让自己这支岳州大军动弹不得。
  
  只要自己被钉在这里,无法南下驰援潭州,那刘靖在潭州城下的主力就没有后顾之忧。
  
  许德勋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颓然。
  
  他不是不想走。他手里还有两万多兵,岳州水师的战船也完好无损。
  
  可他不敢走。
  
  巴陵是他的根基、他的根本重地,几十年的家底都在这城里。
  
  他要是带兵南下,万一康博杀个回马枪把巴陵端了,他就真的成了丧家之犬。
  
  可他要是不走,潭州怎么办?大王怎么办?
  
  许德勋长叹一声。
  
  “紧闭四门。”
  
  他的声音嘶哑而疲惫。
  
  “水师战船全部退入湖心驻泊,不得将令,任何人不许擅自出击。”
  
  “传令各营修缮城防,严防宁国军去而复返。”
  
  身旁的副将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把嘴闭上了。
  
  许德勋转身走下城楼。
  
  而此时的康博,在城外三十里处进行了短暂的休整后,马不停蹄,再度率军回师蒲圻,准备合围剿灭唐年、蒲圻一带剩下的楚军残部。
  
  在岳州这盘棋上,康博已经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就看节帅在潭州城下的定鼎一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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