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野战是假,夺城是真 (第1/2页)
六月的湘地,骄阳似火。
毒辣的日头将官道上的黄土烤得发烫,踩上去直冒白烟。
道旁的杂草都蔫了头,叶子卷成一条条枯黄的细管,稍微碰一下就碎成粉末。
醴陵大捷后,刘靖并未被胜利冲昏头脑。
他下令全军在醴陵休整了一日,让翻山越岭的将士们吃饱喝足,睡了个昏天黑地。
同时,他把随军的三万民夫留在了醴陵。
这些人翻了十天的山,累得跟晒蔫的胡瓜似的,腿软得连刀都拿不住,带上战场纯属添乱。
刘靖给他们留了一批粮草,命留守的伤兵营统一管辖,修缮城墙、收殓阵亡将士遗骸,干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六月初八,清晨。
天边的鱼肚白刚刚泛起,沉寂了两日的宁国军大营便吹响了苍凉的号角。
刘靖亲率两万余正军,抛下所有不必要的辎重,浩浩荡荡地开拔,兵锋直指楚国的心脏——潭州府。
从醴陵到潭州,统共不过两百里的路程。
这一带一马平川,既无险峻的山川隘口可守,也没有像样的重镇城池阻隔。
楚军在这两百里的腹地上,连一座像样的寨堡都没来得及修。
原因很简单。
马殷做梦也没想到,有人能带着两万多大军翻越大屏山。
宁国军一路长驱直入,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沿途的楚军暗哨和游骑,早在他们靠近之前,就被刘七撒出去的斥候网绞杀得干干净净。
大军行军的队列拉得很长。
打头的是五百骑兵斥候,由刘七亲自率领,在大军前方十五里的位置呈雁阵散开探查,确保行军途中不会遭遇伏击。
紧随其后的是三千名披甲步卒,这是全军的先锋营。
庄三儿伤重无法领阵,先锋营暂交李松统辖,个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悍卒。
中军是刘靖的帅旗所在。
两千名“玄山都”牙兵簇拥在他周围,黑色的铁甲在烈日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而在中军之后绵延数里的队列中,有一支极其特殊的队伍。
八辆牛车被裹得严严实实,车轮上包着层层麻布以减少颠簸,每辆车旁都有四五名精壮汉子贴身护卫。
车上装的不是粮草,也不是甲胄,而是拆解成三截的野战炮。
炮管、炮架、底座,分别用厚毡裹紧,绑在特制的木框架上。
每辆牛车的两轮间距都比寻常车宽了两寸,轮毂也换上了铁箍加固的硬木,走起来虽然慢,但稳得很。
千余枚雷震子和火药,被分成小包,由专人背负。
这些人走在队列的最后面,与大军保持着至少三十步的距离。
每个人的背篓里都铺着三层浸湿的棉布,防止颠簸摩擦走火。
六月的酷暑里,背着火药走路,那滋味不是一般人能忍的。
汗水浸透了粗麻,又被毒辣的阳光蒸干,整个人就像被裹在一口热锅里,连喘气都带着一股子硝石味。
行军的第三天,大军路过一个叫柳家坳的小村子。
说是村子,其实已经不太像了。
十几间土坯房倒了大半,断壁残垣上长着膝盖高的蒿草。
一口水井旁边歪着一架石磨,磨盘上布满了鸟粪。
村头那棵老榆树被砍去了大半的枝桠,只剩一根光秃秃的主干,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路边的沟渠里,横七竖八地丢着些烂农具。
没了把的锄头、豁了口的镰刀、半截犁铧。
这些东西的主人,要么逃了,要么死了,要么被楚军抓去当了丁夫。
刘靖骑在马上,目光从这片荒芜中缓缓扫过。
他的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穿越六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景象了。
歙州是这样,洪州是这样,吉州是这样,如今湖南也是这样。
乱世里,人命贱如蝼蚁。
“节帅。”
李松策马靠了上来,低声道:“前面三里,有一处废弃的驿站,可以让弟兄们歇歇脚、添些饮水。”
“歇半个时辰,不能再多了。”
刘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但离天黑还有两个多时辰的光景。
“今日务必赶到攸县地界扎营。”
李松应了一声,正要拨马去传令,却见路边的一丛矮荆棘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眼疾手快,右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什么人?出来!”
荆棘丛沙沙响了几下,钻出来一个瘦小的人影。
那是个老妇人。
看不出年纪,头发花白打着死结,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她穿着一身破得不成样子的麻衣,赤着脚,脚底板黑得跟锅底似的,裂满了口子。
她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树枝当拐杖,枯瘦的身子弓如虾米。
见到骑马的军将,她先是吓了一跳,随即扑通一声跪在了路边,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官人饶命……长官饶命……婆子不是歹人……婆子就住在前头柳家坳哩……”
她哆哆嗦嗦地指着身后那片废墟,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恐惧,结结巴巴地分辩着。
“婆子半个时辰前,便听得外头訇訇(hōng)的地动山摇……”
“只当是楚军又来拿人充役,骇得躲在后头的枯井窖里,死死捂着两耳,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方才听着前头那拨军马过尽了,外头没得声息,静了好半晌。”
“婆子肚里实在饿得发慌,只当是大军已经走绝了,这才大着胆子爬出来,想刨几口草根糊口……”
“哪晓得后头还有这许多官人,冲撞了军威,作孽哟……”
李松皱了皱眉,看了看刘靖。
刘靖翻身下马。
他走到老妇人面前,蹲下身子。
这个动作让周围的亲卫都微微一愣。
“老人家,别怕。我们是江西来的宁国军,不是楚军。”
刘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你家里人呢?”
老妇人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明白“宁国军”是什么。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语气不像是要杀人的架势,她紧绷的身子稍微松了松。
“没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
“大崽被拿去充役打仗了……两载了……没得个回音。新妇牵着孙伢子逃荒去了,也不晓得逃去了何处。坳里的人都逃绝了。只撇下婆子孤苦伶仃一个……”
“走不动了。”
她低下头,干枯的手指木然地抠着地上的泥土。
刘靖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回头看了看身后绵延数里的大军,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孤零零的老人,吩咐身边的亲卫:“去辎重队取一斗粟米、两条咸肉。”
亲卫很快把东西取来了。
刘靖接过来,亲手放在老妇人面前。
“拿着。”
老妇人呆呆地看着地上黄澄澄的粟米和腌得发红的咸肉,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官人……婆子拿什么还……”
“不用还。”
刘靖直起身,重新翻上了马背。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进了老妇人的耳朵。
“等仗打完了,你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大军继续向前开拔。
老妇人跪在路边,抱着那袋粟米,看着黑色的铁甲洪流从她身边缓缓流过。
她不认识那面迎风翻卷的“刘”字大纛,也搞不清什么宁国军、武安军的分别。
她只知道,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有将军给她留过粮食的,这还是头一次。
……
六月十五,午后。
宁国军的前锋大纛,终于踏入了潭州府的近郊。
七天。
两万余人的大军在酷暑中急行军七天,日均行进近三十里。
沿途没有粮秣接济、没有友军接应,全凭醴陵缴获的粮草和将士们的一双铁脚板,硬生生走到了楚国的腹心之地。
刘靖骑在马上,勒住缰绳,眯起眼睛望向远方。
视线尽头,那座巍峨的潭州城池犹如巨兽,城墙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城池周边方圆三十里内的景象。
光秃秃的。
原本应该郁郁葱葱的树林被砍伐一空,连树根都被掘了出来。
大片大片的农田被付之一炬,焦黑的土地上还冒着缕缕余烟,风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草木灰和粮食烧焦的味道。
远处几处冒着黑烟的废墟,是被铲平的村庄。
烧毁的房梁和碎瓦东倒西歪地散落在焦土上,有些地方还能看见半个没塌完的土坯墙,孤零零地立在旷野里,像被拔了牙的嘴。
“节帅,这马殷倒是够狠的。”
李松策马靠上前来,看着这片焦土,眉头微皱。
“连根草都没给咱们留。连他自己百姓的粮食都烧了。这是铁了心要跟咱们耗到底了。”
刘靖看着这满目疮痍,不仅没怒,反而轻笑了一声。
“坚壁清野?老掉牙的伎俩了。”
刘靖随手用马鞭指了指前方的城池,语气中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从容。
“马殷这是怕我军就地取材打造攻城器械,又想断咱们的粮。可惜,他算错了一步。”
“算错了什么?”
李松问道。
“他以为我要强攻潭州。”
刘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目光越过高耸的南城墙,看向了更远处的西北方。
“传我军令!大军不要在南门停驻,绕城而过,去城西北两里外扎营!”
此言一出,周围众将皆是一愣。
庄三儿骑在马上,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吊在一条布兜里。
他听到这道军令,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节帅,西北角?那不是朝着朗州、岳州的方位么?咱们去那边扎营,不怕李琼从后头……”
话说到一半,他对上了刘靖那双含笑的眼睛,嘴巴立刻闭上了。
跟着节帅打了这么多年仗,庄三儿虽然心思不如李松、康博那帮人活络,但有一条经验他记得牢。
节帅说往东,你就别问为什么不往西。
问了也白问,因为你断然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得令!”
李松率先抱拳。
宁国军军纪森严,无人敢质疑,立刻各自归位,传达将令。
……
与此同时,潭州府,南城墙楼。
武安军节度使马殷一身重甲,双手按在被太阳烤得滚烫的青砖垛口上。
他已经在这城楼上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了。
从第一缕斥候的烽烟升起,到宁国军的前锋大纛出现在地平线上,马殷的目光就再也没离开过南方。
他身旁,留守马賨、谋士高郁以及李唐等人悉数在列,全城的高级将领几乎都挤在了这城台之上。
城外十里,烟尘蔽日。
宁国军那玄黑色的铁甲汇聚成黑色的洪流,正踩着他们亲手烧出的焦土,缓缓逼近。
两万余人的大军在开阔的平原上展开,前锋的骑兵斥候、中军的步卒方阵、后队的辎重牛车,阵列分明,井然有序。
那种沉默而肃杀的军威,隔着老远便压得城头上的楚军士卒喘不过气来。
“大王,刘靖到了。”
马賨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透着干涩。
“孤没瞎。”
马殷目光如铁钉般咬住那面迎风招展的“刘”字大纛,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他本以为,刘靖大军压境,必定会在南门外列阵,甚至趁着士气如虹,直接发起一轮试探性的攻城。
城内所有的滚木礌石、金汁灰瓶都已经堆在了南城墙上,临时征募的青壮也握着发抖的刀枪藏在藏兵洞里,随时准备拿命去填。
然而,半个时辰后,城头上的楚军将领们全都瞠目结舌。
宁国军的大阵在距离南门还有五里的地方,突然改道折转。
那条黑色的钢铁长龙,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绕过了潭州府的南面,沿着西面的护城河外围一路向北,最终在距离潭州府西北角不足两里的平地上,停了下来。
紧接着,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城楼上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一名从南城跑到西城的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上来禀报:“大……大王!宁国军在西北面扎营了!已经开始竖栅栏、挖壕沟了!”
“这姓刘的……疯了吗?”
一名都虞候指着城外,双目圆睁。
马賨快步疾趋走到西北角的望楼,扒着垛口往外看了半天,再转过头时,脸色已是一片煞白。
“大王,他居然在咱们的西北角扎营!那是通往朗州和岳州的官道咽喉啊!”
“他这是把后背彻底袒露给了咱们!”
马賨越说越激动,双手在空中比划着。
“一旦李琼将军的三万主力从朗州赶回来,或者岳州的援军南下,刘靖的大军就会被堵死在那片平地上!到时候咱们只需打开西门和北门,率兵杀出,与李琼将军前后夹击,他刘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全军覆没!”
“这简直是兵家大忌!自寻死路!”
将领们纷纷附和,原本压抑的城头顿时泛起了一阵躁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宁国军灰飞烟灭的下场。
然而,马殷却没有笑。
“闭嘴。”
马殷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周围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马殷转过身,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过众将,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浸过一般。
“自寻死路?”
他盯着马賨,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觉得,能在半个月里连破我四路防线、逼得我烧自家百姓庄稼的人,会是个连兵书都没翻过的蠢货?”
马賨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这是阳谋。”
马殷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围、点、打、援。”
“打援?”
马賨一愣,随即摇头道:“大王,李琼将军用兵老辣,沿途必定广撒斥候。刘靖大军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横在官道上,李将军怎么可能上当中伏?”
“谁告诉你他要伏击了?”
马殷猛地转过身,指着城外那片开阔的平野,厉声喝道:“你看看那地形!一马平川,无遮无拦,他拿什么伏击?姓刘的根本就没打算藏!他是要摆开阵势,当着咱们全城的面,正面截击李琼!”
此言一出,城头上的气氛仿佛瞬间坠入冰窟,众将噤若寒蝉。
“正面截击?”
远处一名校尉结结巴巴地说道。
“这……这怎么可能?李琼将军身经百战,麾下那三万人可是咱们武安军最精锐的家底!姓刘的这次带来的大军,刨除那些运送辎重的民夫,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万余正军。他胆敢如此嚣张,以少打多?”
“他凭什么不敢?!”
马殷猛地一拳砸在青砖上,手背砸出了血,他却浑然不觉,眼神中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忌惮。
“刘靖此人,用兵看似好弄险,实则每一次出招,都是算尽了后手的!你们觉得他是嚣张,可你们算过李琼现在的处境吗?”
马殷胸膛剧烈起伏,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为这群还没看透局势的部下一条条分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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