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2/2页)
这座华北重镇、山西核心,连同城内囤积的大量粮食、弹药、装备,尽数落入日军之手。更为致命的是,山西境内多家兵工厂,未能及时拆迁转移,悉数被日军占领,沦为其侵略中国的武器补给基地。
太原一失,山西战局彻底崩盘。
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阎锡山,率领晋绥军残部,一路退守至晋西南一隅之地,苟延残喘。昔日统治山西数十年、坐拥重兵、割据一方的“山西王”,如今只剩下巴掌大的一块地盘,兵源枯竭,粮饷断绝,武器装备损失殆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
晋北方向,早已被日军全面占领,阎锡山仅剩的一点兵力,只能依靠八路军在敌后开展游击战,牵制日军攻势,苦苦支撑。八路军自进入山西战场以来,深入敌后,发动群众,伏击日军,收复失地,成为晋北抗战的中流砥柱。若无八路军在敌后浴血奋战,日军早已一路南下,将晋西南彻底吞没。
晋南方向,阎锡山唯一的依靠,便是卫立煌率领的中央军部队。卫立煌所部退守中条山一带,依托山地构筑防线,成为晋西南外围最后的屏障。中央军虽为支援而来,却与晋绥军素来不和,派系隔阂、补给矛盾、指挥分歧,无时无刻不在考验着这支脆弱的联军。阎锡山仰人鼻息,进退两难,既要依靠卫立煌抵挡日军,又要提防中央军趁机渗透,夺取山西控制权。
偌大的山西,如今已是四分五裂,日军占据腹地,八路军坚守敌后,晋绥军蜷缩西南,中央军布防中条山,各方势力交织,战局混乱不堪。而这一切的根源,便是太原失守,兵工厂资敌。
每当想起此事,阎锡山便心如刀绞,悔不当初。
数月之前,金陵兵工厂的陈守义,曾亲笔致函于他,言辞恳切,反复叮嘱:山西乃是华北兵工重地,太原兵工厂设备先进、产能庞大,乃是抗战之根基。日军南下之势不可阻挡,务必尽早将兵工厂机器设备、技术人员、原材料悉数拆迁,西渡黄河转移关中腹地,保留抗战火种,绝不能留给日本人一枪一弹。
信中所言,字字珠玑,不仅详细分析了日军进攻路线,还给出了具体的搬迁方案、转移路线、安置地点,甚至连如何动员技术人员、保护机器设备都一一列明,思虑周全,卓识远见。
彼时的阎锡山,手握山西大权,自以为晋绥军能守住忻口、太原,对陈守义一介军工专家的劝告,并未放在心上。他一方面心存侥幸,认为日军未必能轻易攻破山西防线;另一方面,心疼搬迁兵工厂所需的巨额经费、人力物力,不愿耗费如此大的代价,做“未战先撤”的打算。在他看来,兵工厂乃是山西命脉,迁走容易,再想迁回来难如登天,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
于是,这封饱含远见的来函,被束之高阁,陈守义的苦心劝告,被抛之脑后。
短短数月之后,一语成谶。
太原沦陷,苦心经营数十年的太原兵工厂,完好无损地落入日军手中。那些精密的机床、先进的生产线、堆积如山的原材料,转眼之间,便成了日军制造.枪炮、屠杀中国军民的工具。自己手中的部队,在前线浴血奋战,缺枪少弹,衣衫褴褛,而敌人却在用自己建造的兵工厂,源源不断地生产武器,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屈辱!
如今的二战区,武器供应已然陷入绝境。
晋绥军原本装备就不算精良,历经忻口、太原数次大败,重武器损失殆尽,步枪、机枪、迫击炮缺口巨大,子弹更是少得可怜。前线士兵,有的两三个人共用一支枪,有的子弹不足十发,面对装备精良的日军,连基本的作战能力都难以保证。
技术兵工厂沦陷,后方无械可补,中枢补给杯水车薪,卫立煌的中央军尚有少量接济,晋绥军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军中怨言四起,军心浮动。
高级将领每日登门,要么索要武器弹药,要么抱怨补给断绝,要么暗指当初决策失误;基层士兵食不果腹,衣不御寒,弹药匮乏,士气低落,逃兵现象日渐增多;地方士绅百姓,目睹军队溃败,兵工厂资敌,也是人心惶惶,对晋绥军的信任荡然无存。
阎锡山独坐司令部内,看着窗外萧瑟的寒风,听着部下此起彼伏的抱怨,看着战报上不断恶化的战局,心中五味杂陈。愤怒、悔恨、无奈、焦虑,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若当初听从陈守义之言,及早搬迁兵工厂,何至于今日落到无械可用、任人宰割的地步?
若太原兵工厂还在自己手中,即便太原失守,也能源源不断为前线提供武器,晋绥军何至于如此狼狈?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日军的铁蹄已然踏碎山西山河,兵工厂的机器已然为侵略者转动,败局已定,悔之晚矣。
而陈守义的名字,在阎锡山心中,再也不是那个远在金陵、只会摆弄机器的军工专家,而是一个有着超前战略眼光、看透战局走向的奇才。他此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当初轻视的,不仅仅是一封书信,更是挽救山西战局、保留抗战根基的最后机会。
长江下游烽烟暂歇,各战区态势初定,看似平静的战场之下,危机四伏。
一战区死守江汉,三战区整编布防,五战区割裂南北,二战区苟延残喘,四战区枕戈待旦。
何应钦在国民党内部权力斗争之中失势,被排挤至第四战区。四战区地处华南,此时日军尚未大举进攻,战区部队尚未与日军正面交锋,只能厉兵秣马,严阵以待。何应钦身居高位,却远离核心战场,手握兵权,却无用武之地,心中抑郁,可想而知。
整个中国战场,就像一张巨大的棋盘,日军休整蓄力,虎视眈眈;中国军队节节抵抗,苦苦支撑,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每一寸土地都要用鲜血来守护。
平静之下,是千疮百孔的山河,是缺兵少械的防线,是派系林立的内耗,是无数将士的血泪。
而远在后方的陈守义,依旧在为兵工内迁、新式武器研发日夜操劳。他早已预见,眼前的平静不过是暂时的,日军的下一轮猛攻,必将更加猛烈。山西的悲剧,绝不能在其他兵工重地重演。
他不知道的是,远在晋西南的阎锡山,已然在悔恨之中,开始重新审视他当初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建议。